吃了没

浩然

昵称：浩然美篇号：5964770配图：网络 题记 风吹过昌潍的白杨，地瓜香漫过土坯墙，那句“吃了没”，是岁月熬出来的温。 六七十年代的昌潍平原，风里总裹着地瓜干的焦香和泥土的腥气。土路被牛车碾得瓷实，两边的白杨树叶子哗啦啦响，像谁在翻一本旧书。王老头扛着锄头从南坡回来，裤腿上沾着苍耳子，鞋窝里灌满了干结的泥块。拐过巷口时，正碰上李婶子端着半瓢猪食从院里出来，猪食冒着热气，混着野菜和麸皮的味道。 “他婶子，吃了没？” 王老头的声音像刚出锅的地瓜粥，温温的，带着地里的潮气。这句话他每天都要说上几遍，几十年来从没变过调子。 李婶子把瓢往墙根一靠，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哟，他王叔，还没呢。正喂完这圈猪就熬地瓜粥。你这是从地里回来？”她打量着他肩上的锄头，刃上还沾着新鲜的湿泥。 “可不是嘛，南坡那片玉米地，草蹿得比苗还快。”王老头把锄头往地上一顿，泥块扑簌簌掉下来，“得再锄一遍，不然那点肥力全让草抢了去。不过今年的雨倒是匀，隔几天洒一回，地瓜秧子爬得满地都是，估摸着能多收两三成。” “可不是咋的。”李婶子叹了口气，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去年那雨下得邪乎，连下七八天不见晴，地瓜烂了半窖，一冬都没缓过劲来。今年可得看紧了，入秋就得赶紧往窖里码，码一层撒一层干沙。”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你家小子是不是要娶媳妇了？我前日赶集碰见东头老张家的，话里话外都在提这事儿。” 王老头脸上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了，像被熨斗烫过的粗布：“快了快了，等秋里收完地瓜就办喜事。女方就是老张家的大闺女，手巧得很，前日还给我家老婆子纳了双鞋底，针脚密得跟筛子似的。” “那敢情好！”李婶子一拍大腿，“到时候可得叫我去喝喜酒，我给新媳妇蒸一锅花饽饽，保准好看又好吃。” “那是自然。”王老头摸了摸口袋，掏出半盒揉皱了的“大生产”香烟，正巧李大叔扛着草叉从场院屋回来，草叉上还挂着几根干草茎。“他大叔，来一根？” 李大叔把草叉靠在墙根，接过烟，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粗黑的鼻孔里钻出来：“你这烟还是‘大生产’呢，不错。今天记分员给我记了十分，我上午给队里那几头老黄牛喂了三遍料，下午又晒了两场地瓜干，铺得薄薄的，翻了三遍。” “十分可不少了。”王老头自己也点上烟，眯着眼看烟圈往天上飘，“我今天才挣了八分，锄地到底不如你喂牲口金贵。” “嗨，各有各的活法。”李大叔弹了弹烟灰，“晚上队长要在场院屋开个会，说要安排明天收地瓜的活儿，你家那块北坡地排在最前头，你可得去。” “知道了。”王老头把烟屁股往地上一踩，用鞋底碾了碾，“我先回家看看，老婆子应该把饭做好了。” 王老头的家在巷子尽头，三间土坯房，屋顶苫着厚厚的麦草，经年的雨水把草染成了深褐色。推开门，地瓜粥的香味就像一只手，一下子把他拉进了屋里。老婆子正坐在灶前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花白的鬓角。锅里的地瓜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金红色的地瓜块在米汤里翻滚，旁边的蒸笼上冒着白汽，里面馏着几个地瓜面的窝头。 “回来了？”老婆子抬头看他一眼，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饭马上就好，粥还得再熬一袋烟的工夫，地瓜才烂透。” “嗯。”王老头把锄头靠在外墙，弯腰脱了那双沾满泥的布鞋，赤脚踩在磨得发亮的土地上，“刚才碰见李婶子和李大叔了，他们问起咱们小子的婚事。” 老婆子笑了，眼角的皱纹像一朵菊花：“他们消息倒灵通。我昨天刚去老张家送了两斤红糖，用红纸包着的，他们家闺女捧着红糖看了半天，说从没见过这么红的糖。” “那就好。”王老头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伸出双手烤火，夜里的地气已经有些凉了，“等秋里收完地瓜，咱们就把喜事办了，到时候请全村人吃席，杀只鸡，炖一锅粉条。” 正说着，儿子推门进来了，手里挎着半筐荠菜和灰灰菜，叶子还带着露珠：“爹，娘，我去北坡地头挖了点野菜，晚上凉拌着吃，再滴两滴香油，比啥都香。” “好。”老婆子接过野菜，在围裙上摊开拣了拣，“你快去洗洗手，准备吃饭。” 一家人围坐在那张磨得看不清纹路的木桌旁，桌上摆着三碗地瓜粥、一笸箩窝头、一碟凉拌野菜，野菜上淋着几滴珍贵的香油，在昏暗中闪着细碎的光。王老头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地瓜粥，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嗓子一直流到胃里，浑身的乏气一下子就散了。 “对了，”儿子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今天我在地里碰见知青小周了，就是住队部西屋那个城里娃。他说他想家了，想回城看看他娘，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 王老头咀嚼的动作慢下来：“小周啊……那孩子挺老实的，来咱村两年了，干活从不偷懒，手上磨出的茧子比咱庄稼人还厚。等哪天我跟队长说说，让他回城里住几天，再带点咱们晒的地瓜干给他娘尝尝。” “嗯。”儿子点了点头，“他还说，城里的地瓜干卖得贵，但没咱们这儿的好吃，说是没晒透，不甜。” “胡说。”老婆子笑了，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咱们这儿的地瓜干，是三蒸三晒的，霜降后晒出来的能甜掉牙。城里哪有这个功夫？”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王老头揣上烟袋出了门，月亮还没上来，满天的星子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场院屋里点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已经坐了不少人，男人们蹲在墙根抽烟，女人们凑在一起纳鞋底说闲话。 队长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明天咱们的活是去北坡收地瓜，大家伙儿赶早，争取一天收完，后日好腾出手来晒干。按公分分活儿，男劳力刨地瓜，妇女和半劳力在后面拾掇、切块。王老头，你家北坡那块地最大，你多带两个人。” 众人纷纷点头。王老头找个角落蹲下，旁边的张老头递了根烟过来：“他王叔，听说你家小子要娶媳妇了？” “嗯。”王老头接过烟，就着马灯点上，“等秋里收完地瓜就办。你也得来喝酒。” “那可得好好办办。”张老头龇着一口黄牙笑了，“我念过几年私塾，到时候给你写副喜联，就写‘地瓜香里结连理，白杨树下定终身’，咋样？” “那敢情好。”王老头也笑了，笑得眼角沁出泪花。 散会之后，两人并肩往家走。月亮爬上来了，把土路照得发白。张老头踩着影子说：“今年的收成真不赖，估计能分不少地瓜干，我闺女说想攒着换几尺花布。” “是啊。”王老头点点头，“等分了地瓜干，我就给儿子做个新箱子，松木的，里面装两床新被褥，再放几件新衣裳。” “你家小子真有福气。”张老头叹了口气，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家闺女还没找着婆家呢，十八了，愁人。” “别急。”王老头拍了拍他肩膀，“缘分这东西，就跟地瓜秧子似的，看着满地乱爬，其实该往哪长，老天爷都安排好了。” 回到家，老婆子和儿子已经睡下了，屋里传来均匀的鼾声。王老头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白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风从树梢穿过去，像谁在唱一首没有词的歌。他想起了白天那一句句“吃了没”，想起了灶膛里噼啪作响的火光，想起了儿子端着地瓜粥时满足的模样，心里像揣了个小暖炉。 六七十年代的昌潍农村，没有电灯，没有电视，甚至没有一条像样的柏油路。但那些“吃了没”的问候，那些地瓜粥的香气，那些场院屋里的灯火，那些邻里间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像一颗颗饱满的种子，种在每个人的心窝里。它们慢慢发芽，慢慢抽枝，慢慢长成了遮风挡雨的大树，让再苦的日子也有了盼头。 后来，儿子娶了媳妇，热热闹闹摆了八桌席，张老头写的红对联贴在土墙上，墨迹被风吹得微微卷边。再后来，孙子也出生了，在炕上爬来爬去，小手抓着地瓜干往嘴里塞。孙子长大后去了城里工作，每次回来都要喝三碗地瓜粥，说城里的粥没有这个味道。 王老头老了，背驼了，耳朵也有些背了，但他依然每天扛着锄头去地里转一圈，哪怕只是看看地瓜秧子长了多高。他依然每天会说“吃了没”，对李婶子说，对张老头说，对每一个在路上碰见的人说。 他知道，“吃了没”这三个字，已经成了他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方式。它不是一句客套话，它是日子本身——是你来我往的情分，是饥荒年月里分过半块窝头的恩情，是白杨树下蹲着抽一袋烟的陪伴，是这片贫瘠又丰饶的土地上，最朴素也最滚烫的牵挂。 如今，他常常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远处的白杨树叶子在风里翻转，正面绿背面白，像无数面小小的旗。风吹过来，带着地瓜干熟悉的焦香。他眯起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知道，那些岁月刻进了他的骨头里，也刻进了昌潍每一寸土地的纹路里。那句“吃了没”，会像地瓜藤一样，一茬一茬地长下去，从他的手上传给儿子，从儿子的手上传给孙子，永远都不会断。 因为那是昌潍人，活着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