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楚辞集锦~04·1 九章-惜诵

春雨 美篇号:12361619

九章·惜诵（屈原）

《九章》一共九篇：惜诵、涉江、哀郢、抽思、怀沙、思美人、惜往日、橘颂、悲回风。

惜诵是第一篇。惜：痛惜；诵：陈述。痛惜陈述自己的心事，向天地剖白忠心，抒发忠信却遭受谗言的委屈。

原文

惜诵以致愍兮，发愤以抒情。

所非忠而言之兮，指苍天以为正。

令五帝以折中兮，戒六神与向服。

俾山川以备御兮，命咎繇使听直。

竭忠诚以事君兮，反离群而赘肬。

忘儇媚以背众兮，待明君其知之。

言与行其可迹兮，情与貌其不变。

故相臣莫若君兮，所以证之不远。

吾谊先君而后身兮，羌众人之所仇也。

专惟君而无他兮，又众兆之所雠也。

壹心而不豫兮，羌不可保也。

疾亲君而无他兮，有招祸之道也。

思君其莫我忠兮，忽忘身之贱贫。

事君而不贰兮，迷不知宠之门。

忠何罪以遇罚兮？亦非余心之所志。

行不群以巅越兮，又众兆之所咍。

纷逢尤以离谤兮，謇不可释。

情沉抑而不达兮，又蔽而莫之白。

心郁邑余侘傺兮，又莫察余之中情。

固烦言不可结诒兮，愿陈志而无路。

退静默而莫余知兮，进号呼又莫吾闻。

申侘傺之烦惑兮，中闷瞀之忳忳。

昔余梦登天兮，魂中道而无杭。

吾使厉神占之兮，曰：有志极而无旁。

“终危独以离异兮，”曰君可思而不可恃。

故众口其铄金兮，初若是而逢殆。

惩于羹者而吹齑兮，何不变此志也？

欲释阶而登天兮，犹有曩之态也。

众骇遽以离心兮，又何以为此伴也？

同极而异路兮，又何以为此援也？

晋申生之孝子兮，父信谗而不好。

行婞直而不豫兮，鲧功用而不就。

吾闻作忠以造怨兮，忽谓之过言。

九折臂而成医兮，吾至今而知其信然。

矰弋机而在上兮，罻罗张而在下。

设张辟以娱君兮，愿侧身而无所。

欲儃佪以干傺兮，恐重患而离尤。

欲高飞而远集兮，君罔谓汝何之？

欲横奔而失路兮，坚志而不忍。

背膺牉以交痛兮，心郁结而纡轸。

梼木兰以矫蕙兮，糳申椒以为粮。

播江离与滋菊兮，愿春日以为糗芳。

恐情质之不信兮，故重著以自明。

矫兹媚以私处兮，愿曾思而远身。

白话译文

我痛惜地倾诉心事，来抒发内心忧苦；

发泄心中愤懑，吐露一腔情怀。

倘若我说的不是忠心之言，

我可以指着苍天，请苍天来作证！

叫五帝来评断是非，

告诫六神来对质案情。

让山川诸神前来陪审，

命皋陶来审理曲直公平。

我竭尽忠诚侍奉君王，

反而遭到排挤，如同多余的肉瘤。

我不愿巧言媚俗，违背众人；

只期待贤明君主，能够明白我的本心。

我的言语行动，历历可查；

内在情感，外在形貌，始终不变。

观察臣子，没有谁比得上君主；

验证我的本心，并不需要遥远凭据。

我坚守道义，先顾君主而后自身，

偏偏遭到众人的怨恨。

一心挂念君王，没有别的杂念，

于是被万千世人仇视。

专心一意毫不犹豫，

偏偏难以保全自身。

急切亲近君王，别无他求，

反倒成了招来灾祸的途径。

没有人比我更忠于君王，

甚至忘了自己贫贱卑微。

侍奉君主毫无二心，

茫然不懂邀宠取幸的门路。

忠心有什么罪过，竟遭受责罚？

这本不是我心中所预料。

行事与众不同而遭到挫败，

又被千万世人讥笑嘲弄。

不断遭受责难与诽谤，

忠直之言，无法排解委屈。

情绪压抑，不能上达君王；

受人蒙蔽，无处自我辩白。

心中愁闷失意，怅然不安，

没有人体察我内心真情。

千言万语，无法写成书信；

想要陈述心志，却无路可通。

退下来沉默无言，没人了解我；

上前大声呼喊，也无人听闻。

重重失意，烦乱迷惑；

胸中闷乱，忧愁深沉。

从前我梦见登上苍天，

魂魄行至中途，没有渡船。

我请厉神为我占卜，

神说：志向极高，却没有旁人辅佐。

“终将孤独危难，被君王疏远。”

又说：君王可以思念，却不可依靠。

谗言多了，可以熔化金属；

我当初就是这样，遇上危难。

被热汤烫过的人，吃冷菜也要吹一吹；

为什么我还不肯改变心志？

想要舍弃阶梯直上云天，

还保留从前执着的姿态。

众人惊慌，与我离心离德，

又怎么能够成为同伴？

目标相同，道路却不一样，

又怎么能够互相援助？

晋国申生那样的孝子，

父亲听信谗言，不再喜爱他。

鲧刚直行事，毫不犹豫，

治水功业最终不能成就。

我曾经听说，尽忠反而结怨，

当初以为这话言过其实。

胳膊折断多次，自己也成良医；

到今天我才知道，此话千真万确。

短箭埋伏在高空，

罗网张开在地下。

小人设置圈套讨好君王，

我想要容身，却没有一处地方。

迟疑徘徊，谋求短暂留居，

害怕再次遇上灾祸责难。

想要高高飞翔，去往远方栖息，

君王岂不要质问：你要去往哪里？

想要放纵奔走，迷失正道，

可意志坚定，实在不忍心。

胸口脊背如同裂开，阵阵剧痛；

愁绪盘绕郁结，隐痛绵绵。

捣碎木兰，揉合蕙草，

研磨申椒，作为干粮。

栽种江离，培植秋菊，

愿在春日做成芬芳的干粮。

唯恐我真情本心不被相信，

所以反复陈述，自我申明。

保有这份美好品德，独自静处；

反复深思，远离祸患，保全自身。

简要赏析

《惜诵》是《九章》的开篇。

全篇是屈原的自我辩白：我忠心无二，不媚世俗，却招来诽谤与灾祸。他对着天地神灵剖白，迷茫痛苦，进退两难：留下来要受委屈，远走高飞又放不下君王。最后选择守住芳洁，深思自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