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知道什么是“打靛”吗？【2026.0821】

梦语闲云

立秋忙打靛

东北流传一首节气歌谣：

《二十四节气歌》——它和

“春雨惊春清谷天，

夏满芒夏暑相连。

秋处露秋寒霜降，

冬雪雪冬小大寒。”的口诀不是一回事，这歌是庄稼人的老祖宗按一年农事活动编的农谣，每句对应一个节气，朗朗上口，全歌如下：

立春阳气转，雨水沿河边；

惊蛰乌鸦叫，春分地皮干；

清明忙种麦，谷雨种大田；

立夏鹅毛住，小满雀来全；

芒种开了铲，夏至不拿棉；

小暑不算热，大暑三伏天；

立秋忙打靛，处暑动刀镰；

白露烟上架，秋分不生田；

寒露不算冷，霜降变了天；

立冬交十月，小雪地封严；

大雪河叉上，冬至不行船；

小寒近腊月，大寒整一年。

今天把这歌谣里的："立秋忙打靛。"单列出来，我估摸着，十个读者里九个半要愣一下：啥叫"打靛"？

“打靛”，别说城里的年轻人没见过，就是现在农村七十、八十岁的老头老太太，怕也没经历过，也答不上来。只有九十岁左右或以上、土里刨食一辈子的老农，或者是看过打靛的老人，他们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才还残存着那么一汪子蓝。

靛，说的是靛蓝，旧年间染家织粗布用的色料。那年月乡下人穿的衣裳，少有"买布"这一说。自家的棉田里，白露后开始摘棉花，挤出棉籽，用细棍把棉花抽打成絮，女人坐在炕头搓成棉条，纺车摇上一宿，白花花的线穗子堆满笸箩，再上那一人多高的木织布机，脚踏手动，"哐当哐当"织出一匹匹家织粗布来。布是棉花本色的，白里透点米黄，看着干净，可庄稼人下地、在家干活，土、汗、灶灰一通招呼，白布衫三天就成灰布衣。做被面，白色易脏又不喜庆。所以主妇们得染布，把白布染成耐脏、耐洗的靛蓝色。

买染料？哪有那个闲钱。自己割草，自己打靛，立秋一到，全家上阵，是乡村一年里的一桩农事。

打靛，就是制作靛蓝染料。

打靛用的原料是一种一年生野草，叫蓼蓝，我们东北老家有的地方的土话叫"蓼吊子"，也有的地方人管它叫"狗尾巴花"——不是旱地里那种毛茸茸的狗尾草，是长在河边、沟沿、湿地里，粉红花穗子沉甸甸一串串，籽是黑褐色，紫红茎秆一人多高的那一种植物。立秋过后，蓼吊子长疯了，叶子长肥了，花开多了。穗状的小花淡红淡红的，一串一串的粉红摇曳在绿毯子上，一片连着一片，风一过，花浪顺着溪河边、沟边铺开了，远远看着又像绿水面上浮了一层粉雾。叶子是长椭圆，正面绿，背面泛点蓝灰，你随手揪一片揉碎了，指头上就留下暗蓝的汁，半天洗不掉。

童年的我们哪管它染不染布。暑天，小溪、河滩就是我们的乐土。钻进狗尾巴花丛里，花穗扫着脸，痒痒的。摸蛤蟆（青蛙，不是癞蛤蟆），小心翼翼悄无声息的在水边，手伸进泥洞里，凉飕飕抓出一只鼓眼睛的绿皮或花的蛤蟆；或者挽了裤腿下溪沟摸泥鳅，泥鳅滑溜溜的，抓不住，慌乱中溅一身水。揪一大把"狗尾巴花"当马鞭、做驱蝇蚊的“蝇耍子”，小伙伴们互相追着打闹，花穗甩断了，碎花瓣落得满头满脸。那股子青涩涩的水草气，混着泥的土腥味，多少年过去了，一闭眼还在鼻尖底下萦绕，那蓝汁染过的嫩手还在甩动。

我头一回真真切切看见"打靛"，是在六、七岁时——大约是1944年，秋，爷爷带我去辽源东孟村的姑奶奶家串门。

姑奶奶家房后头就是一条小溪，水不深，滢滢的，清亮得能看见水下的鹅卵石。溪沿两边，长着很多蓼吊子（狗尾巴花秧），花开得盛，花穗子都探到水面上来了。我和表兄弟们，鞋一脱就扎进花丛里，捕蜻蜓、抓青蛙，在溪水里蹚来蹚去，欢闹着。

忽然，听见爷爷喊我："金元啊一一快去看看打靛，一辈子难得见一回！"

我颠颠儿跑过去。那场面，搁六、七岁孩子的眼里，简直就像庙会上的耍把戏的。

溪边平地上安放着一口木槽，整棵老榆木挖出来的，没上漆，被水泡得发着淡淡黄光深黑褐色。槽口三尺多宽，长有五、六尺，深两尺多，顺溪水放着。旁边地上挖了个大坑，坑里泡着整捆整捆的蓼吊子——那是表伯、叔他们在立秋后伏天就割好码进去的，压上石头，灌满溪水，沤了十来天。

"起坑喽！"表伯喊了一声。

几个表叔从坑里，连水带草往外拎，刚一出水，那股味儿"轰"地就上来了——不是香味，是臭味，是青草在死水里捂烂了的腥臭气，直往脑门子上撞，我往后退了两步，捂住鼻子。大人们却不当回事，笑着说："烂了，正好出靛！"

烂草嘀嗒着黑汤倒进木槽，再舀清溪水添进去。然后表伯表叔五个人，把上衣一扒、裤子一脱，只留条短裤衩，光膀子站到了槽沿四周。每人手里一根碗口粗的硬木棒，站定了位。"捣起来——嗨！"

木棒齐刷刷捣下去，槽里的蓝紫黑汁"哗哗啦啦"地溅起一人高。我躲不及，我的裤腿上溅了一大片，当时不知道，回家才发现洗都洗不掉。

他们捣一阵，蓝汁溅一阵。没有手套，没有口罩，连个遮脸的布巾都没有。光膀子、光脚板，全凭一身晒成古铜色的肉皮子去顶。汁液溅到膀子上顺着往下淌，人像刚从染坊的缸里捞出来。蓼吊子的烂梗子浮上来，就用手里的木棒挑出去，再添新捞出的烂草。捣、翻、挑、添，循环往复。

慢慢地，人变了样子。

先是胳膊上星星点点开了蓝花，再是胸膛、脸蛋子、脖子，全挂了蓝彩。二表叔最壮，捣得最猛，不到半袋烟工夫，整张脸已经看不出本来肤色了，只剩两个眼的白珠子在蓝紫色的脸上骨碌碌转，张开嘴一笑，一嘴白牙，蓝白相间，好看，好玩。

我们这群孩子在圈外挤成一堆，拍着巴掌笑着喊："蓝鬼脸！蓝鬼脸！真好玩！"

叔、伯们听见，故意龇着白牙冲我们吼，有人还提着木棒要过来给我们"抹花脸"。我们尖叫着跑离槽边，一头扎进身后的蓼吊花丛里，花穗子扑簌簌落满头。他们在后面哈哈大笑，笑够了接着捣。

一坑烂草捣完，太阳已经西下了。

槽里剩下的全是浓稠的蓝紫色浆液，像一槽化不开的墨。他们又耐着性子把烂梗茎一根根挑净，扔掉，拿柳条编的筛子滤掉碎渣，最后剩下的浓浆摊在槽底，晾晒着、沉淀着，等水分慢慢蒸发掉。

打靛活儿干完，这五个人，个个从头到脚没有一寸原色皮肉——蓝紫釉子一样裹着，头发梢都沁了蓝色，浑身蒸腾着沤草的腐臭腥气，离着几步远就能闻见。

他们互相看看，自己也乐了，骂骂咧咧跳进小溪里洗澡。

溪水凉，带着淡淡的一缕一缕蓝，潆洄着，潺潺流向下游。表伯、叔们，你帮我搓背，我帮你洗胳膊，连耳朵眼儿都抠，皮搓红了，水冲了一遍又一遍，那蓝还是从毛孔里泛着，洗不净。洗了大半个时辰，上岸来，皮肤看着还是隐隐透着浅青。

穿好干衣裳，往屋里走。

晚饭桌上，是苞米碴子粥配；大葱、大酱拌土豆茄子，炖豆角，青椒炒鸡蛋，炒熟的花生米。因为爷爷和我在，姑奶奶家多做了三样菜。我们这帮小孩子早吃上了，见他们进来，齐齐捏住鼻子："臭！臭！"大娘、婶子们拿蒲扇轰苍蝇似的轰那股味儿，小声嘟囔："叫你们多洗几遍，咋不多洗一会儿？"

表叔、伯端起大碗，嘿嘿笑着："多洗？再洗皮都得搓烂喽！"将就着闻吧！“

满桌子哄笑。

碗筷磕碰声，大人、孩子们的嘎嘎笑声，窗外的虫鸣，鸡鸭鹅狗叫声混在一起……

看表伯、叔的双手，那些蓝紫色的印子嵌在掌纹里，不知道几天能褪净？

农民辛苦是真辛苦。旧年间的庄稼人，哪样营生不是拿皮肉去换？可就是这身皮肉，从泥土里种粮种棉，从水边种蓝，沤、捣、滤、沉淀，一槽臭烘烘的烂草，最后凝出来的是一块块墨蓝墨蓝的靛坨子。切下来一块，用温水化开再烧开，白布放进去煮一会儿，捞出来，晒半天，就有了禁（jin）穿、禁洗、越旧越靓的蓝粗布。一个家的一冬一春的衣裳的蓝，就是这么来的。

后来我长大了，进城了，穿洋布衣、穿的确良，穿化纤衣，穿貂皮衣……穿什么都方便。可每次看见靛蓝色的布料，就会想起那打靛。

中国几千年的农业社会，穿在十成底层百姓身上的，就是这颜色。不在朝服的朱紫里，不在文人的水墨里，是在庄户人那身洗得发白、膝盖打补丁的蓝布衣裤里。

你说东北的底色是什么？就是它一一靛蓝色，是泥土沤出来的，是溪边光膀子捣出来的，是臭气熏天里笑出来的。

更奇的是——后来人乘飞船上了太空，回看地球，悬在漆黑宇宙里的星，裹着云，浮着海，透出来的，不也是这无与伦比的、温柔的靛蓝么？

岁月悠悠，八十多年的时光从指缝中流逝了。我六、七岁在溪边木槽旁，裤腿上溅的那块蓝，却一直没洗掉。

啊一一

我们的先人在立秋的溪边，光着膀子捣烂一槽狗尾巴花草的时候，早就把这片土地的底色，替后来人调好了，流传着。

文末附上李文华填的词：

渔家傲·立秋忙打靛

岸畔蓼蓝承露翠，秋来叶底凝蓝髓。节至立秋农事累，挥长刈，一池腐臭蒸枝睡。

沤罢移槽挥棒捶，捞除梗秆澄清水。慢淀青泥摊日炜，人欢醉，万般血汗酬生计。（词林正韵晏殊体）0813.

刘金元

2026.0812

处暑动刀镰

一一东北田畴里的秋收苦与辛

东北乡间代代传唱的二十四节气歌谣，秋季两句：“立秋忙打靛，处暑动刀镰。”一句记着初秋劳作，一句掀开秋收大幕，字字句句，都是旧时代农民靠天吃饭的生计写照。

先说处暑节气本意。“处”是终止、躲藏之意，处暑便是暑气到此收尾，三伏热浪彻底退去，白日虽尚有热意，夜里秋风已然寒凉，昼夜温差陡然拉大。庄稼借着这昼暖夜凉的天时，飞速积攒养分，谷粒灌浆、高粱泛红、大豆鼓荚，田野一夜之间改换模样，老辈人常说“处暑农田连夜变”，指的便是这番光景。这也是为何农谚定要“处暑动刀镰”：一来暑热褪去，正午下地不再饱受酷暑炙烤，人扛得住整日收割劳作；二来东北大田多为一季作物，处暑一到，早熟谷子、糜子、绿豆、高粱次第熟透，再不收割，一旦赶上秋雨连绵，籽粒落地发霉，一季辛劳便尽数落空；更有老话“处暑不出头，割了喂老牛”，若是到了此时庄稼还没抽穗灌浆，注定无法成熟，只能割来充当牲口草料，农民们半点舍不得浪费地力与工时。立秋忙着收割蓼蓝沤制染料、割备过冬草料，仅仅是秋收的铺垫，直到处暑握紧镰刀，才算真正踏进秋收最累人的关口。

旧时东北乡下，没有收割机，在秋天，整片田地全靠一把镰刀、一双手硬拼生计。

天刚蒙蒙亮，农民便拎着半桶水、拿着镰刀、磨刀石下地，弯腰弓背，一手攥住庄稼秸秆，一手挥镰收割，唰唰声响顺着田垄连成一片。日头爬高，秋风虽凉，割庄稼者依旧大汗淋漓，粗布衣裤反复被汗水浸透、又被风吹干，衣后背结出一层层盐渍。手掌日日握着镰柄，很快又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结成厚茧，稍一用力便钻心疼；整日低头躬身，喝水、磨镰刀时才能直腰休息片刻，傍晚归家时，脊背僵硬酸痛，迈着疲惫的步子离开大地。一家人的口粮、来年赋税、柴米油盐酱醋的开销，全都攥在这一把镰刀里，哪敢有半点偷懒？

不少人家男女老少齐上阵，男人负责割庄稼；妇人在田间捆禾、码垛、擗苞米；孩童跟着捡拾散落的谷穗、高粱穗、豆粒，从清晨忙到暮色四合。遇上阴天抢收，午饭、晚饭都要地里吃，就着咸菜啃几口凉的苞米面大饼子（窝头）、或嚼一碗高粱米饭，喝一瓢凉水便接着干活。收成好时，满心欢喜却不敢有丝毫松懈，要把收割的粮运到“场院”，晾晒、脱粒、入仓……数不清的活计；若逢旱灾涝灾，年景不济，籽粒干瘪，农民望着满地庄稼，只剩满心愁苦，一季起早贪黑的辛劳，到头来勉强糊口，社会底层农户日子的窘迫与不易，也藏在镰刀起落之间。

立秋后沤制蓼蓝染料，草秆在木槽里捶打发酵，满是腐臭气息，是手艺人的辛劳；而处暑挥动镰刀收割五谷，面朝黄土背朝天，是千万农家最朴素也最沉重的生计。节气歌谣短短七字，写的不只是天时轮转，更是一代代农民顺着节气谋生的艰难：春天翻地打垅播种、夏天锄草趟地“备”垅、秋天抢收，步步不敢怠慢，每一粒粮食，都浸透了底层劳动者的血汗。

就是现在，我的老家（辽宁海城）农村仍是有不少人家的口粮田的秋收靠人力，无机器收割……

秋风掠过成熟的田野，镰刀起落的声声，既是秋收开启的讯号，也是农民平凡日子里，最心酸也最坚韧的生活回响。

填一阕词为此短文做结：

《渔家傲·处暑动刀镰》

暑气消散秋野阔，挥镰五谷割成垛。磨利长刀朝露落，躬身作，腰弯背痛谁怜过？

早去星稀归暮薄，午食冷饭田间渴。四季勤劳皆盼获，尘耕客，万般辛苦收粮果。

（新韵，晏殊体）

2026.0816李文华（梦语闲云）于沈阳

↓照片是刘其全好友张万娄0816拍的自己家的园地

美篇文字：刘金元，李文华

美篇制作：李文华

美篇照片：取自网络，致敬致谢原拍摄老师！张万娄，李文华

敬祝美篇创始老师、管理团队老师们和话题主持老师秋安，快乐每一天，幸福健康到永远！

祝福光临此美篇的亲人美友阖家幸福安康、万事顺意！

李文华（梦语闲云）

生于1948年11月。大专学历，中学高级教师。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辽宁省散文学会会员，辽宁省传记文学学会会员，沈阳市作家协会会员，沈北新区、大东区作协会员。多家诗社会员。

诗、文散见在《爱国日记》《晚晴报》《辽宁老年报》《对联一一中国楹联学会会刊》《沈阳文艺》《辽宁诗词》《头条》《美篇》等书刊、多家纸媒、网络上。部分作品获省、市、区、诗社奖。被沈阳市评为“沈阳市第十五届最佳读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