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是我第一次去远方,南下打工。当时的心情,有激动,也有不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次偶然的机会,去镇上的妈妈突然兴冲冲地折回家来问我:“你想不想去深圳?”我丝毫没有犹豫,就说:“想啊。”然后妈妈就跑去联系人。那年我18岁,是2000年的夏天。之前我学完服装去了天水打工,回来后就一直在家做衣服,大概做了一年多,确实有点枯燥了。听到妈妈说要去深圳,我很高兴,很想去外面看看,还能挣钱,所以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后来妈妈联系了附近村一个她认识的人,那人是专门给厂区招人的,便答应带上我和她家的姑娘,还有一个同村的女孩一起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妈妈联系好后,他们定好了时间,就送我们去火车站。那也是我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出远门。车子还没开动,妈妈们个个都说着差不多的叮嘱,我不记得具体说了什么,只是嘴上答应着“嗯”。车没开时还不以为然,可当火车慢慢启动,离别的滋味才渐渐涌上来。车厢里一起上来的姑娘都哭得泣不成声,妈妈追着火车抹眼泪,我的视线也模糊了,火车渐行渐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知道哭了多久,被车上好奇的人问话,才止住了哭声。有个男的问:“你们不会是被人拐卖的吧?”听到这话,我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没了底——妈妈认识的那个人,其实也是托别人带我们,我妈妈并不直接认识带路的人,连她们之间到底认不认识都不清楚。心里越发忐忑。当时买的是站票,我还穿着一双坡跟凉鞋,鞋跟最少有七八厘米高。越站越热,在过道里汗湿透了衣服。那时到深圳还没有直达火车,坐了36个小时才到广州,后来又转大巴去深圳。一路上我都很害怕,总想起火车上那人的话,心里一直盘算:如果他们真是人贩子,我该怎么办?要怎么逃?就这样担心了一路。</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还好遇到的都是好人,顺利把我们带进了一个鞋厂。那是个很大很正规的厂,叫永丰鞋厂,老板是台湾人,个子不高,偶尔开大会时会讲话。厂区具体多大我说不清,只记得从前门到后门走大半圈,大概要四五十分钟。宿舍楼有8栋,车间更多,记不清数目。厂里是封闭式管理,近乎军事化,吃饭、上班都得按路线排队走。白天厂门封锁,晚上12点前锁门,但晚上八点会开放,戴厂牌可以自由出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时的深圳,一个镇都比我们县城繁华。我们所在的镇是松岗镇。晚上下班,大家都去夜市吃美食、娱乐,年轻人跳舞、滑旱冰,旱冰场最热闹,少男少女占了多数。厂区楼下,晚上全是谈恋爱的男女,搂搂抱抱。厂规禁止男女互串宿舍,所以他们只能在楼下约会。也有男孩子给我写过纸条,约我去滑旱冰,但我不敢去,其实也不太想去,总觉得那边的男生花心不靠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说起美食,夜宵是少不了的。厂门口炒米粉和炒河粉,都是两元一份,到现在我还记得那个味道,实在太好吃了,让人回味。那时胃口特别好,下班就出去吃夜宵。不上班放假时,就去市场喝米粥,南方人做的粥稠稠的,一大碗,配好多咸菜,好吃又实惠。最难忘的是那家“甘谷饭店”,每隔几天我们总要去吃老家的面食,炒麻食做得和老家一模一样,几天不吃就想得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时候深圳的电脑培训很热门,我趁晚上下班早就报了一个班,学了五笔打字和办公软件。有时也给弟弟妹妹织毛衣。最喜欢的还是晚上静静听收音机,这算是实现了学生时代听歌的愿望。我常戴着耳机听音乐,听到睡着,第二天醒来耳机不知被拨到一边,还在嗡嗡响。那时也一直买磁带和《读者》,每个月都要买两本。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深圳的两年里,最多的还是想家、想朋友。遇到一点委屈就会哭,后来翻看那时的日记,有一本就是在深圳打工两年写的,写的不是哭就是想哭,感觉自己真是个敏感又脆弱的小女生,怎么那么多愁善感呢。写得最多的就是等信——等同学的信、家人的信、想念之人的信。18岁的年纪,情窦初开,也有等待的人。信里写的大多是身边见闻,日记里却记满了想念,信上反倒不好意思说出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流水线的日子单调又枯燥,也很苦。刚开始我什么都不会,包鞋跟包得很慢,面前总是堆起一大堆,手上磨出泡,吃饭拿勺子都疼。跟不上流水线速度,心里着急,可手就是快不起来。后来做多了,慢慢就熟练了,也习惯了快节奏,习惯了南方的湿热,习惯了每天冲两次澡。刚去时满身起痱子,痒得难受,身上整天黏糊糊的,很不习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放假时朋友们会约着出去玩。我喜欢拍照,买了个傻瓜相机,那时还用胶卷,也流行拍艺术照,现在翻开以前拍的艺术照还有穿婚纱礼服拍的,看着忍不住都想笑。还记得照相馆那两姐妹长得很漂亮,我还向她们要了照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到深圳后,还有一件头等大事——看海。同来的两个姐妹不太愿意去,我还有点不高兴。后来有个同事愿意陪我去,但我们不认路,就坐了摩的,结果司机把我们带到了虎门码头。那里的海乌七八糟、浑浊发黄,根本不是我想象中蓝色的大海,很失望。看海就这样失败了,但我一直记得要去看海。对西北人来说,对大海的幻想,就像南方人对雪花的向往一样。常有南方姐妹好奇地问雪花有多美,她们从没见过;就像我们没见过大海一样,只能凭想象。没有亲眼见过的大海和雪花,我觉得再多词语也形容不出它们的美,只有亲眼看到才能感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深圳打工,主要还是为了挣钱。前一年父亲就职的公司倒闭了,他没了工作,弟弟妹妹在上初中,所以我每月要给家里寄钱。第一个月我发了380块工资,激动得不行——因为在西北,那时一个月挣100来块就算很多了。拿到工资条那天,我寄了300块回家。后来陆陆续续寄了有3200块,这是我妈妈后来帮我算的,我自己倒没记过寄钱的总账,但那时候的记账本还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流水线的生活终归是打工,我不想长期做一个打工妹,漂泊异乡。2002年3月,我趁着淡季买票回家(过年车票难买,所以选在三月。)正好有机会去了兰州,碰到了心仪的服装学校,想继续进修服装专业。我请求爸爸同意,报了名。那次回家本是探亲,没有辞职。后来我返回深圳办辞职,却不容易——班长不批。我便软磨硬泡,他走到哪我跟到哪,就想把一个月押金拿回来。跟了好几天,他终于批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深圳打工的那段日子,在那个遥远陌生的城市里,洒下过青春的汗水和泪水,是我人生中难忘的一段经历。体验了第一次离别的车站,体验了两年不回家的思乡情,体验了买不到票的无奈,也体验了流水线上打工人的心酸……所幸,这一切经历我都觉得值得,它们成了我人生中的一笔财富。2002年9月,我也顺利走进了想上的学校。</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