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五角钱的六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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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篇号：42716425

文 字：蔡 策（CC）

制 作：蔡 策（CC）

瓦房庄，江苏涟水石湖南二华里。六十年光阴流转，闭上双眼，那条老路依旧清晰浮现在脑海。

从街中心径直向南，穿过一片坟地，往东南拐个弯，便是二姨娘家。那时我不过六七岁，途经坟地，心底总生出几分寒意。可远远望见村落的屋舍，悬着的心便即刻安稳下来。待到走近瓦房庄，心中原本的好奇，还有想象里一排排青砖红瓦的图景，全然被眼前错落的土坯围墙、茅草覆顶所取代，心底不免有些失落。所谓瓦房庄，庄内其实不见半片青瓦，依旧是那个年代苏北乡村最寻常的模样。

那年正月初几，我是随大哥一起去的。彼时我年纪尚幼，不敢坐在自行车后座，只能坐在车前大杠上，双手紧紧攥住车龙头。那时去二姨娘家拜年，是需要叩头行礼的。记得二姨娘静静端坐，一双缠过的小脚，身形清瘦单薄，言语温柔似水，温润绵软。她眉眼含笑，看着我们俯身磕头后，便起身端出油馃、大糕与自家炒制的花生。彼时朴素的农家吃食，满口皆是纯粹烟火香。

记得那次在二姨娘家住了一晚，我还特意跑到一里开外的关滩团部，满心盼着到部队礼堂看一场电影，却被值守的战士拦在门外，只好悻悻转身。这桩小小的遗憾，也成了此行难以释怀的印记。

次日下午辞别返程，二姨娘送出庄头很远，在一方池塘边驻足停下，悄悄拭去眼角泪光。随后微微俯身，将一枚老旧的五角纸币妥帖放入我掌心，带着她温热的体温。她柔声叮嘱：“乖乖拿着，这是压岁钱。”那五角钱，在年幼的我眼中是一笔巨款，重过世间万千珍物。我们走出很远，回头望去，她依旧立在庄头，静静目送我们远去。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六十载岁月倏忽而过，当年的一幕幕往事依旧鲜活如初、刻骨铭心。油馃的清甜、大糕的绵软、花生的醇香，还有二姨娘送出庄头、抹泪目送的身影。哪怕是穿过荒寂坟地、望见茅草屋炊烟的那一刻，心底也溢满温柔暖意。

世人皆知二姨娘一生温和敦厚、待人赤诚，却极少有人知晓，这般温润善良的她，年少也曾历经世间惊涛骇浪。

二姨娘本是黄圩南马圩杂姓庄的姑娘。大舅吴继福眉目俊朗、容貌周正，二人一母同胞，故而二姨娘生得也是容貌秀丽。大舅其实是遗腹子，“继福”二字，暗含“继腹”之意——他未曾见过父亲，尚在娘胎之中，便承续了父亲的骨血。大舅、二姨娘与我母亲三人，一同在太婆家长大，虽不是血缘手足，却亲如同胞。他们的为人品性，深受太公与太婆的熏陶。太公过去在黄圩开猪行，在当地算是殷实人家，一生仁厚，待人宽和。二姨娘的第一段姻缘，嫁与常年闯荡上海的江湖中人。那是解放前，兵荒马乱的年月，她身不由己，日日置身刀枪纷争，步步皆是凶险。最终前夫遭仇家所害，一生仓促落幕，这个人，正是洪生大哥与秀英大姐的亲生父亲。

这段惊心动魄的过往，二姨娘一生闭口不提。我长大成人后，才从长辈零碎的口述中，一点点拼凑出她年少的风雨跌宕。谁也未曾想到，这个常年静坐檐下、轻声细语、温润待人，只会给晚辈分糖果、塞压岁钱的乡村妇人，半生曾历经风雨杀伐、颠沛流离。所有的苦难、惶恐与凶险，她皆独自吞咽、深藏心底，从不对外人言说。

风雨历尽，她改嫁二姨夫，方才安稳落脚，成为瓦房庄的女主人。二姨夫憨厚本分、老实善良、待人宽厚，与温柔仁厚的二姨娘相知相惜、和睦相守，用心撑起这个重组的大家庭，平日里也常来我家走动，性情质朴温和。

二姨夫前妻留有一子，二姨娘带着自己的长子洪生大哥、长女秀英大姐，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家。重组家庭最难做到一碗水端平、公允相待，可她待前房幼子视如己出、疼爱备至，毫无偏颇之别。我们一众儿时晚辈，从小到大，全然分辨不出谁是亲生、谁是继养，只知晓这是和睦亲密、不分彼此的一家人。

继子张祝田，性情温良、斯文内敛，常年往来我家，从未见外。祝田二哥架一副近视眼镜，眉眼温润，脸上留有幼时患病落下的淡淡麻痕，愈发显得谦和恭谨。他出生二十四天，生母便走了。在石湖小学读完四年级，因学校没有五六年级，便转到我家，与大哥一起上学。那个物资匮乏、粮食按计划供应的艰苦年代，家中每多一张嘴，便多一份生计重担。应二姨娘的托付，母亲二话不说欣然接纳他前来我家读书生活，平日里悉心照料、百般疼爱，待他甚至胜过自家孩童。

这是跨越血缘、胜过至亲的双向善意。二姨娘深信妹妹仁厚善良，坦然将孩子托付寄读；母亲体恤姐姐半生坎坷、为人不易，倾尽真心善待晚辈。一份赤诚托付，一份温柔接纳，早已超越世俗血缘，是人间最珍贵的情义。

最令人动容的，是二姨娘二十余年的隐忍守护。从祝田二哥垂髫孩童，到成家立业、娶妻立户，她一直守口如瓶，给予他完整纯粹、毫无缺憾的母爱，让他半生无忧无虑、无隙无憾。待他心智成熟、足以直面过往，她才缓缓道出尘封半生的身世真相。这份无声的成全、隐忍的大爱，早已浓于血脉、重于亲情。祝田二哥活到八十三岁。

时常回望往昔，最动人的莫过于母亲与二姨娘，跨越半生的姊妹深情。

母亲幼年命途孤苦，年少失恃、无母疼爱。外公忠厚木讷，不谙照料子女，外婆早年远走他乡，年幼的母亲只能依附外婆太长大，童年孤寂无依、饱尝寒凉。漫漫岁月里，是年长的二姨娘满心疼惜、处处护佑，默默牵挂、时时照拂，为孤苦的妹妹撑起一方温柔天地。

这份倾尽半生的疼爱与庇护，母亲铭记终生、感念一生。母亲在世时，每每念及二姐，总会眼眶泛红、轻声呢喃："我二姐最疼我。"

奈何世事无常、好人难留。二姨娘匆匆离世，彼时小妹张芳年仅九岁，稚龄失母、痛失依靠。

弥留之际，她最牵挂的，定然是尚且懵懂年幼、无人庇护的小女儿。所幸瓦房庄的茅草小院里，忠厚的二姨夫、能干的洪生大哥、仁义的禄哥、温柔的秀英大姐、懂事的祝田二哥皆在，一众至亲相伴相守，一路温柔托举，护着小妹安稳长大、平安成人。

我这一生，总习惯性唤年长我一岁的张芳为"小妹"。儿时跟着兄长随口叫开，便定格一生。她从未有过半分计较，岁岁温柔回唤我"三哥"，一声称呼，温润相守数十年。

九岁失母，瓦房庄的秋风寒凉萧瑟，看着别家孩童依偎母亲怀中、撒娇嬉闹，小小的她，默默咽下满心委屈与孤寂，从不哭闹、从不怨怼。她眉眼弯弯、言语轻柔，性情温婉娴静，眉眼风骨尽数复刻二姨娘的温润模样。半生风雨、万般疾苦，从未磨平她的温柔，她承袭了二姨娘最珍贵的品性：历经苦难而不言，历尽风霜仍向善，把疾苦藏于心，将温柔予世人。

小妹年少勤勉、懂事顾家，读完石湖中学高中后，便去往响水禄哥家中帮做家务、照料家事。后来恰逢机遇，集资进厂务工，于此邂逅一生良人徐广金。

徐广金是响水南河人，品貌端正、质朴醇厚，为人踏实勤恳、敢闯敢拼，深耕建筑行业多年，稳扎稳打、步步耕耘，凭一己之力打拼出安稳家业、坦荡前程。夫妻二人勤俭持家、秉善守心，家风清正、教子有方，两个儿子承袭父母勤勉上进的品性，勤学笃行、事业有成。半生隐忍风雨，终得岁月安然，如今小妹儿孙绕膝、含饴弄孙，安享烟火丰盈的晚年天伦。

禄哥，是二姨娘的三儿子，是我们一众晚辈敬重一生的兄长。他身形清瘦、个头不高，却双目清亮、炯炯有神，谈吐温润轻柔，眉眼性情酷似二姨娘。看似单薄斯文，笔下书法却刚劲洒脱、笔墨铿锵，风骨凛然，令人心生敬佩。

一九六四年，禄哥应征入伍成为陆军战士，十多年军旅生涯，驻防大多在家乡周边，最远到过常州，也有两三年驻守滨海，离家不过几十里。头一回探亲归来，他身着四个口袋的军装，神采奕奕。年少的我仰着头望向他，心底满是仰慕与亲近。孩童只看得见他光鲜英武的军人模样，尚无法预知往后世事，不曾想到，多年以后，他会成为我们一众兄弟之中，最让人心生敬重的兄长。

奈何天不遂人愿，牛皮癣顽疾整整纠缠了他一生。常年往返就医、外出治疗，屡屡耽误部队日常军务。纵使他品行端正、才干出众、热忱赤诚，终究受顽疾所累，无奈告别挚爱军营、遗憾转业归乡。

七十年代初期，家中筹备砌房，彼时家家清贫、物资紧缺，生计拮据。禄哥探亲归乡，二话不说，毅然拿出五十元积蓄倾力相助。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五十元是一笔巨款，更是一腔滚烫赤诚的情义。母亲执意还钱，他百般推辞、坚决不受，质朴真情，温暖人心。

当年禄哥的良缘，亦是父亲热心撮合成全，禄哥由此结识了县化肥厂品貌出众的姑娘李伟明。犹记年少时节，十二三岁的我懵懂随行，为赴约的二人引路，笨拙又天真地，当了一回温柔的“电灯泡”。

转业返乡后，禄哥任职县日杂公司书记，恪尽职守、清正履职、勤恳奉公，直至退休。后来单位日渐凋敝、悄然落幕，可他宽厚热忱、待人赤诚、向善守心的本心，从未因岁月浮沉而改变。

父母重病期间，禄哥感念半生情义，一趟趟登门探望，来回奔波，同二哥一道悉心陪护，对我双亲尽心尽孝，照料无微不至。

他长我十一岁，年少未成家时，随小妹称呼我“三哥”；待他娶妻生子，便顺势改口，顺着孩子的辈分尊我为“三爷”。

一声称呼的悄然转变，藏着自家人独有的分寸、敬重与亲近，温柔又厚重。

他最后一次来南京登门探望，肩上大包小包、满载心意，一如从前轻声唤我一声“三爷”。这位温厚热忱、重情重义的兄长，这一生，永远善待旁人，倾尽温柔与善意。

如今，禄哥已然远去，可他温润的模样、坦荡的风骨、赤诚的情义，永远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岁岁不忘。

大姐是二姨娘初婚所生的长女，自幼跟随母亲来到瓦房庄。成年后嫁至黄圩南龙背，命运多舛，丈夫孙友堂英年早逝，抛下她与五个年幼稚子。

偏僻穷乡，孤儿寡母，万般艰难。可她未曾改嫁、未曾退缩，凭着一身傲骨与韧劲，咬牙苦撑，独自将五个孩子全部抚养成人，助他们成家立业。

如果说二姨娘的坚韧，是温柔如水、隐忍藏锋；大姐的坚韧，便是沉默如山、刚硬不屈。母女二人，温柔与刚毅并存，骨子里流淌着相同的善良与倔强、不屈与担当。

如今大姐亦已安然故去，龙背故土之上，她的儿孙早已枝繁叶茂、人丁兴旺，代代绵延、岁岁安稳。

母亲那一代人称呼至亲，总爱带一个“我”字，温柔又亲昵：“我大哥”“我小妹”“我二姐”。

我们小辈沿袭旧习，半生唤惯，时常分不清血缘远近、亲疏辈分，只知晓这群亲人，骨肉相连、情同一家，岁岁相亲、年年相伴。

大舅吴继福，身姿俊朗、眉目英挺，年少投身革命，后来留在了乡里。母亲孤苦寄居外婆家那些年，是大舅护着她——他年轻时也是一把好手，远近没人敢惹，有他在，当地恶人不敢欺负这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那时大舅在部队已升至连长，因太公太婆八十多岁、病重在床，需要人照顾，他便离开了部队，回了乡。后来大舅续弦，一大家子，日子过得拮据。心软善良的母亲，常年默默接济、时时帮扶，总挂在嘴边"舍不得"大舅受苦。

后来洪左大哥迎娶我的嫡亲大表姐，母亲更是倾尽所有、竭力帮扶，成全晚辈婚事，成全亲人圆满。

童年饱尝孤苦的母亲，年少在吴家感受过难得的暖意与疼爱，便用尽一生、倾尽所有，温柔报恩、善待亲人。

一九八九年，母亲病逝，大舅也随后作古。那些陈年旧事、岁岁温情，唯有母亲在世时，年年念叨、件件铭记、从未忘怀。

一晃六十年风雨匆匆、岁月更迭。

二姨娘走了，大姐走了，大舅走了，父亲走了，母亲走了，禄哥也走了。

岁岁年年，故人一一远去，时光不停、流年不返。

可深情未散、往事未凉、暖意永存。

有二姨娘递出五角钱的掌心温度，有家中多出祝田二哥那一碗烟火，有禄哥慷慨相赠五十元的一腔赤诚，有小妹风雨过后温润的笑意，亦有大姐苦难岁月里沉默的刚强，还有母亲红着眼眶的声声念叨。

瓦房庄，涟水石湖南二华里，是我记忆深处，最温柔、最绵长、最近的一条归路。

自老街南街缓步走出，穿过旧时荒路，绕过旧年弯道，路的尽头，依旧是记忆里的土坯院墙、茅草老屋。

恍惚迷离间，时光倒流，依稀看见二姨娘身着旧衫，静静立在庄头，眼眸含泪，温静安然，默默目送那辆载着六七岁孩童的自行车，渐渐远去。

六十载岁月浮沉，我终于读懂：当年她掌心妥帖递来的，从来不止一张五角钱的纸币。

那是她一生历经风浪、咽下疾苦后，余下的全部温柔。

是她此生没能尽数赠予妹妹的深情厚谊，

借着那张纸币、借着掌心温度、借着岁月绵长，

跨越半生时光，轻轻交付于我，岁岁传承，生生不息。

仅以此文纪念母亲梅桂英、二姨娘吴继英、大舅吴继福、大姐张秀英、禄哥张禄田、二哥张祝田、大姐夫孙友堂、大表哥吴洪左等一众故去的亲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