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第十九章:那年秋天</b></p><p class="ql-block">通知来得突然。</p><p class="ql-block">记得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操场上贴满了红纸黑字的标语。学校里到处是兴奋又慌张的人群,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在角落里沉默地抽烟。</p><p class="ql-block">沈小棠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纸——三天后出发,去婺源,去彰公山深处插队落户。</p><p class="ql-block">十五岁的她想哭,但没有眼泪。父亲沈振山还在遥远的农场里身陷囹圄,母亲钱素云关在地委的牛棚里没有自由,大哥更早之前就被投入看守所,小弟也被送回山西老家。家里只剩下她和妹妹和照顾她们的大舅。</p><p class="ql-block">回到空荡荡的家,她开始收拾行李。</p><p class="ql-block">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床薄被子,都是母亲以前缝的,被角磨得发亮。她把衣服叠了又叠,叠得很整齐,像是怕谁挑出错来。</p><p class="ql-block">大舅端了一碗面过来:“妮儿,吃点东西。”</p><p class="ql-block">她摇头,说吃不下。</p><p class="ql-block">大舅叹了口气,眼圈红了:“你爸妈要是知道了……”</p><p class="ql-block">“他们不知道也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p><p class="ql-block">大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再说。</p><p class="ql-block">出发那天,饶城一中的操场从来没有那么热闹过。</p><p class="ql-block">红旗猎猎,锣鼓喧天。十几辆解放牌卡车一字排开,车厢两侧挂着大红横幅——“欢送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大有作为”。车头上扎着红花,风吹过来,花瓣扑簌簌地响。</p><p class="ql-block">送行的人挤满了操场边。有母亲拉着女儿的手不肯松开,有父亲拍着儿子的肩膀反复叮嘱,有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人群后面,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看着。</p><p class="ql-block">小棠背着行李爬上卡车,找了个角落蹲下来。</p><p class="ql-block">她看着下面那些依依惜别的场面,心里空落落的。没有人来送她,没有人拉着她的手哭,没有人追着车跑。她想起母亲,想起父亲,想起大哥,想起那个曾经完整的家。</p><p class="ql-block">车开了。</p><p class="ql-block">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锣鼓敲得更急了。车队缓缓驶出校门,沿着饶城的主街道绕了一圈,然后一路向北。</p><p class="ql-block">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小棠靠在车厢板上,看着路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连绵的大山。</p><p class="ql-block">山路弯弯曲曲,坑坑洼洼。解放牌卡车在土路上颠簸,扬起的灰尘漫天飞舞。车里的人都沉默着,偶尔有人晕车呕吐,发出难受的声音。</p><p class="ql-block">到一村放下几个知青,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车子终于在一个大山脚下停了下来,下车还要步行近一个小时,才是安置她们知青的点。这就是北源棚,是婺源赋春公社下属的一个小山村。</p><p class="ql-block">四面都是山,密密匝匝的,把天遮得只剩下一小块。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散落在沿途山脚下或坡地上,房子大多是黄泥墙、黑瓦顶,破破烂烂的。</p><p class="ql-block">生产队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叼着旱烟杆,眯着眼打量他们。六个人,四男两女,有两个是高中生,但都是十六七八岁的孩子,最小的就是小棠才十五岁。</p><p class="ql-block">“住的地方安排好了,”队长指了指村口的两间土房,“男的一间,女的一间。明天早上出工,听民兵连长的安排。”</p><p class="ql-block">当天晚上,小棠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外面山风吹得树叶子哗啦啦响,怎么也睡不着。同屋的女同学叫梅,比她大一岁,翻了个身,轻声问:“你怕不怕?”</p><p class="ql-block">“不怕。”小棠说。</p><p class="ql-block">其实她怕。</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天还没亮,哨子就响了。</p><p class="ql-block">民兵连长姓刘,四十出头,嗓门大得吓人。他把六个人叫到晒谷场上,叉着腰训话:“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学生,到了我们这里就要守规矩!每天按时出工,不许偷懒!还有——”</p><p class="ql-block">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停在小棠身上。</p><p class="ql-block">“黑七类的子女,更要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p><p class="ql-block">小棠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里。</p><p class="ql-block">她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p><p class="ql-block">日子一天天过去。</p><p class="ql-block">挖土、挑粪、割稻子,什么活都要干。小棠.的手磨出了血泡,破了又结痂,结了痂又破,最后变成厚厚的茧。她瘦了很多,本来就单薄的身子,现在更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芦苇。</p><p class="ql-block">半个月后,梅调到另一个生产队去了。知青点只剩下她一个女生。</p><p class="ql-block">夜里,她一个人躺在那间黑洞洞的土房里,听着外面的风声、虫叫声,有时候还会有野狗的嚎叫。她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不敢闭眼,也不敢睁眼。</p><p class="ql-block">孤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淹没了。</p><p class="ql-block">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的手,暖暖的,粗糙的,摸在她脸上的时候有点扎。想起母亲的声音,柔柔的,慢慢的,像春天的风。想起母亲被带走的那天,穿着灰布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p><p class="ql-block">她爬起来,点亮油灯,找出纸笔。</p><p class="ql-block">“亲爱的妈妈——”</p><p class="ql-block">刚写下这五个字,眼泪就掉下来了。</p><p class="ql-block">她写自己怎么离开家,怎么写下的决心书,怎么坐上卡车,怎么在山路上颠簸。写这里的山有多高,路有多难走,活有多累。写她一个人住在土房里,夜里害怕得睡不着。写她想妈妈,想爸爸,想大哥,想二哥,想那个散了架的家。</p><p class="ql-block">她写了很多很多,把所有的委屈、恐惧、思念都倒在了纸上。泪水滴在信纸上,洇开一片模糊的字迹。</p><p class="ql-block">写完信,她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信封,第二天托人带到镇上寄出去。</p><p class="ql-block">她不知道的是,这封信根本没有直接送到母亲手里。</p><p class="ql-block">所有寄往牛棚的信件,都要经过专案组审查。女儿的信,转眼就成了嫁祸钱素云新的罪状。批斗结束才把拆开的信丢给了素云。作为母亲,才知道女儿已经去婺源插队,知道女儿在农村生活艰难,虽心如刀绞,但她却毫无办法。</p><p class="ql-block">远在福建的金城,同样受到了牵连。</p><p class="ql-block">他在部队里表现一直很好,眼看就要提干了。突然一纸命令下来——提前退伍。</p><p class="ql-block">没有任何解释。</p><p class="ql-block">离开军营那天,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区的大门,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在这里待了三年,流过汗,流过血,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个兵了。可现在,他得走了。</p><p class="ql-block">回到饶城,家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p><p class="ql-block">邻居告诉他,大舅带着小妹走了,去了河南的大姨家。这是母亲在牛棚和大舅商量的,不能耽搁孩子的学业,决定把小妹送走,让她能继续读书。</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他去了复退军人安置办公室,要求去婺源插队。</p><p class="ql-block">“为什么?”工作人员问他。</p><p class="ql-block">“我妹妹在那里。”他说,“我得去照顾她。”</p><p class="ql-block">小棠见到二哥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p><p class="ql-block">金城穿着一身旧军装,背着背包,站在村口冲她笑:“咋了,不认识我了?”</p><p class="ql-block">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扑过去,抱着他哭了起来。</p><p class="ql-block">那是她到北源棚以后第一次哭。</p><p class="ql-block">金城拍了拍她的背,什么也没说。他的眼眶也红了。</p><p class="ql-block">从那以后,小棠有了依靠,有哥在身边了。金城和几个男知青住在隔壁,每天早上喊她起床,晚上帮她挑满水缸。他干活拼命,一个人能顶两个人,很快就赢得了生产队的信任。</p><p class="ql-block">小棠慢慢不那么害怕了。</p><p class="ql-block">有时候收工回来,兄妹俩坐在门槛上吃饭。金城会把碗里的肉夹给妹妹,小棠又夹回去,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金城板着脸说:“让你吃你就吃,别废话。”</p><p class="ql-block">小棠低下头,大口大口地扒饭,眼泪掉进了碗里。不久在九江德安任插队干部的堂哥,把金城兄妹俩调去了德安,至少在德安有沈家的亲人在。</p><p class="ql-block">变化来得悄无声息。</p><p class="ql-block">先是听说邓小平重新出来了,当了国务院副总理,进了军委班子,当了总参谋长。然后是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有人说政策要变,有人说那些被打倒的老干部可能要平反。</p><p class="ql-block">她不懂这些,她只知道,有一天,母亲来信了。</p><p class="ql-block">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我出来了。一切都好。不要担心。”</p><p class="ql-block">小棠拿着信,看了又看,哭了又笑。</p><p class="ql-block">后来她才知道,母亲是被“释放”了。专案组查了几个月,查遍了她祖宗三代,什么也没查出来。一个太行山里长大的穷丫头,十几岁就参加革命,解放战争时期就是区委副书记,参加过首届全国妇代会,清清白白,干干净净。</p><p class="ql-block">说解放,就解放了。</p><p class="ql-block">安排工作时素云要求去鄱阳湖边的田畈街任插队干部,分管知青等工作,因为那儿离九江近,九江有她的孩子们在那儿。</p><p class="ql-block">父亲沈振山的运气就没那么好了。</p><p class="ql-block">他也被释放了,是留着尾巴的放 。回到家的时候,瘦得脱了形,战争年代落下的胃病,十年前因大出血动了手术,胃切除了五分之四。这一折腾,是雪上加霜。军区找他谈话,给了两条处分——开除党籍,开除军籍,遣送回原籍。</p><p class="ql-block">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家庭出身只是一个借口。在那个动乱的年代 ,任何一条莫须有的理由都能置人于死地。</p><p class="ql-block">真正的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沈振山这个人太耿直,太较真,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他得罪了人,尤其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这些东西不会写在公文里,但比写在公文里的更致命。</p><p class="ql-block">沈振山什么都没说,默默地收拾东西。</p><p class="ql-block">一家人决定回黎城,回太行山老家去。临走前,他们向组织提了一个请求:能不能把大儿子新元也一起带走?</p><p class="ql-block">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p><p class="ql-block">临上车了,只见月台上走来一个人。</p><p class="ql-block">小棠她抬起头,愣住了,</p><p class="ql-block">然后她尖叫起来:“爸!妈!大哥!是大哥回来了!”</p><p class="ql-block">新元在两个警察押送下走到父母面前,警察把新元交给父母办完交接手续后离去。看着泪流满面的妹妹,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哭什么,我不是回来了吗?”关了两年多的儿子终于回到了身边。</p><p class="ql-block">沈振山看了看妻子,看了看儿女,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回来了,都在就好。”</p><p class="ql-block">钱素云擦了擦眼角,笑着点头:“都在就好。”</p><p class="ql-block">沈振山带着妻子、大儿子和大女儿,登上了北去的列车。</p><p class="ql-block">此去山西,随同一起登车的还有两名部队同志,这是军分区派出执行押送沈振山遣返任务的战士。</p><p class="ql-block">站台上,金城站在那里,冲他们挥手。</p><p class="ql-block">“你真的不跟我们走?”小棠趴在车窗上,眼泪汪汪地问。</p><p class="ql-block">“不走了。”金城笑着说,“我留在这里,等你们回来。”</p><p class="ql-block">火车缓缓开动了。</p><p class="ql-block">小棠看着二哥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远方。她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耳边是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p><p class="ql-block">父亲说得对,都在就好。</p><p class="ql-block">可她不知道的是,金城之所以选择留下,是因为他有一种预感或者说是一种企盼——</p><p class="ql-block">总有一天,这个家会回来的。</p><p class="ql-block">因为这片土地,留下了他们太多的印记。</p><p class="ql-block">就像那年秋天的风,吹过去了,还会再吹回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