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青田别</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 邓建强</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南宋绍熙二年七月初三,金溪青田里(现名陆坊)陆九渊站在槐堂前,看着家人把最后几口箱子抬上牛车。荆门知军的任命文书月初就到了,那地方是“次边”之地,金人随时可能打过来。县丞来报信时说得明白,他却只回了一句:“若以单骑赴任,倒像是某有所畏避。”于是决定——携家同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个决定让整个陆家炸了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大哥九思拄着竹杖从堂屋出来,七十七岁的人了,腰弯了不少,眼睛却还亮着。“子静,你当真想清楚了?”竹杖在地上重重一顿,“荆门无城郭,防务空虚,你非要把一大家子拖到那个战火连天的地方去?你走了,槐堂的学子怎么办?你四哥的《家制》还没修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话没说完,他住了口。五弟九龄走了十二年了,提起来谁都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九渊垂下眼睛:“大哥,某只想带妻儿和几个随行家人。您、二哥、四哥都留在青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你妻儿就不是陆家的人了?”九思盯着他,“你媳妇身子弱,你儿子持之才多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时候九渊的妻子吴氏端着一碗粥走出来,先递给丈夫,然后转向九思,声音不大却稳稳的:“大哥,妾身愿意跟子静去荆门。公公在世常说,陆家人‘家之兴替在于礼义,不在于富贵贫贱’。子静守的是大宋边关,妾身若因怕吃苦便拦着他,将来有何面目见九泉下的公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九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午后,九渊去了二哥九叙的药铺。二哥正在算账,见他进来,放下算盘笑了:“大哥还生气呢?”他走到弟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六弟,你还记得十三岁那年写的那句话吗?‘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宇宙那么大你装得下,荆门那么远就装不下了?去吧,药铺的进项该往家里寄的一分不少。你在荆门干你的大事,别让五哥的遗憾再落到你身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九渊想起五哥临终那句“有志天下,竟不得施以没”,眼眶发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七月初五祠堂晨诵,鼓声格外沉。四哥九韶诵完训辞,递给他一卷书:“这是《家制》定稿,带在身边,想家时就翻翻。”又压低声音,“大哥嘴上不饶人,心里疼你。你走的头天晚上,他在祠堂坐了一整夜,对着爹的牌位说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七月初七,老宅门前聚了全村人。两辆牛车几匹驮马,吴氏带着十五岁的儿子坐在头一辆上。九思站在最前面,竹杖拄地,只说了一个字:“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九渊双膝跪下去:“大哥,您和大嫂的恩情,某这辈子报不完。等荆门安顿好了,接您过去住些日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九思别过脸,竹杖轻轻敲了敲地面:“起来,大男人跪着像什么样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九渊起身又朝四哥、二哥一一作揖,最后看了一眼槐堂前那棵古槐。小时候他和五哥在树下读书,如今五哥不在了,他也要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牛车吱呀着往外走,路过同居巷、义井、村口的“义门”门楼。九渊回头看了一眼——大哥还拄着竹杖站在老宅门口,四哥攥着那卷《家制》,二哥在药铺前冲他挥手。槐树叶子在风里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转过头,不再看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出了青田,田野里稻子正灌浆,一片青绿。吴氏轻声道:“大哥还在村口站着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九渊没回头,只握住妻子的手。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了——荆门是边地,是战场。但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五哥想做没做成,他做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他在心里默念,牛车吱吱呀呀往前走,青田村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七月田野,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