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读懂“荷”的芳名

天空

<p class="ql-block">荷花,从古至今,原是有着无数个仙名的。莲花、芙蕖、水芝、水芙蓉、菡萏、芙蓉,还有六月春、水芸、荷华、碧环、玉环、水旦……每一个名字,都像一粒露珠,从不同的朝代滚落,滴在同一片碧绿的叶上,折射出千百年来人们看她时的那点痴心。而今,她一面以莲藕莲子的实用走进市井烟火,一面又以艳丽的色彩和幽雅的风姿,悄悄栖居在人们精神的最柔软处,像一位既下得厨房、又上得厅堂的旧式美人,端庄里藏着亲昵,亲昵里又透着不可攀的清贵。</p><p class="ql-block">《诗经》里早就有她的身影了:“山有扶苏,隰与荷花”,“彼泽之陂,有蒲有荷”——那是先民眼中最朴素的惊艳,山隰之间,水泽之畔,她只是自然地开着,却让整个春天都有了重心。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从形貌上解读她:“莲茎上负荷叶,叶上负荷花”,一个“荷”字,原是背负之美,茎托叶,叶托花,层层举起的,是一种近乎母性的承托。</p><p class="ql-block">而曹植则在《芙蓉赋》中极尽推崇:“览百卉之英茂,无斯华之独灵”,把她比作水中的灵芝,仿佛她不是从淤泥里生出来的,而是从碧波深处长出的另一种魂魄。至于那些更雅致的别名——君子花、凌波仙子、水宫仙子、玉环——便全是后人敬她“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那点洁癖了。</p><p class="ql-block">周敦颐的《爱莲说》更是把这种品格写到了骨子里:“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这哪里是在写花,分明是在写一种人生态度,一种在浊世里守住自己清白的执拗。千百年来,一代又一代人读着这些句子,仿佛灵魂也被那一池清水洗过,变得通透了些,柔软了些,也庄重了些。</p><p class="ql-block">而玄武湖的荷,最美的时候莫过于雨中荷。我习惯雨中撑把伞独自赏荷,听雨和荷的叼语,雨丝便斜斜地织了下来,细细密密的,落在偌大的湖面上,起初是听不见声音的,只看见水面漾开一圈又一圈极小的涟漪,像是湖在无声地微笑。渐渐地,雨脚密了,那声音便响起来,沙沙的,簌簌的,像春蚕在嚼着满湖的桑叶。</p><p class="ql-block">古城墙在雨中愈发显得厚重了,青灰色的砖墙吸饱了水汽,颜色深下去,仿佛历史本身正从砖缝里往外渗着潮湿的记忆。紫峰大厦的轮廓在雨雾里忽隐忽现,像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彩,稍不留神就会化开去。远处鸡鸣寺的钟声,隔着雨幕传来,便不再是清脆的“铛——铛——”,而是被水汽浸润得绵软、悠长,一声声地,像老僧在低低地诵经,和这满湖的雨声应和着,竟分不清哪是天籁,哪是梵音。</p><p class="ql-block">最妙的,是看雨落在荷叶上的样子。那阔大的叶子,本就碧得浓酽酽的,雨珠打上去,并不立刻滑落,而是先在叶心聚成一小汪颤巍巍的水银,随着叶面的微凹轻轻晃荡。等雨再大些,那汪水便满了,盈盈的,亮晶晶的,忽然一阵风来,荷叶轻轻一歪,满汪的玉珠便哗地倾泻出去,在叶缘滚成数串银线,叮叮咚咚地坠入湖中——这便是古人说的“大珠小珠落玉盘”了。可那玉盘是活的,每一片荷叶都有自己承雨的分寸和倾珠的时机,有的性子急,积得浅便早早侧身;有的沉得住气,攒了满满一捧,非要等风来催,才依依不舍地放手。那些刚出水的小荷,叶子还没完全展开,卷成尖尖的一筒,雨珠便顺着筒沿一颗一颗地滚进去,像青玉盏里盛着琼浆,盈盈的,久久不溢。</p><p class="ql-block">荷花在雨中更是别有一种情态。白日里开得大大咧咧的粉瓣,此刻被雨水濡湿了,颜色便深了一度,从粉红洇成了水红,又从水红淡出了胭脂的底子,像仕女刚刚哭过的眼睑,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哀艳。花瓣上挂满了细碎的水珠,每一颗都映着天光,远远望去,整朵花便像镶了无数碎钻,颤颤地,在风里轻轻点头。</p><p class="ql-block">有的花开得倦了,索性微微阖拢一些,像困极了的少女,垂下眼帘,任雨水顺着花瓣的弧线缓缓滑落,那水珠流经的地方,便留下一道清亮的湿痕,愈发显得花瓣薄如蝉翼,几近透明。还有些含苞的菡萏,紧抿着唇,雨水淋在上面,饱满的尖顶上聚着一颗最大的水珠,晃晃悠悠地,就是不落,仿佛那花苞里藏着一个极矜持的秘密,连雨也撬不开她的嘴。</p><p class="ql-block">风来时,整片荷塘便活了起来。荷叶们挨挨挤挤地动荡着,高的矮的,大的小的,一齐朝着风去的方向弯下腰去,露出底下银白的叶背,一霎时绿浪翻涌,银光闪烁,像千百面翠扇同时开合。荷花在叶浪间浮沉,忽而隐入叶丛深处,忽而被推到浪尖上来,那摇曳的姿态,竟比晴日里更多了几分妖娆——仿佛舞台上的青衣,水袖一甩,腰肢一拧,满台的光都随着她流转。水鸟们也来凑趣了。</p><p class="ql-block">一只小䴙䴘,像个毛茸茸的线团,从一丛荷梗间钻出来,不慌不忙地划着水,身后拖出两道细细的波纹,把碎了一湖的雨影和荷影重新缝起来。它时而把头扎进水里,再抬起来时,喙上便衔着一尾亮晶晶的小鱼,得意地甩甩脑袋,溅起几点水花,然后慢悠悠地钻进另一片荷叶底下去了,像一艘小小的乌篷船,在自己的水国里悠然地摆渡。</p><p class="ql-block">湖上的水汽此刻愈发浓了,氤氤氲氲地,把紫金山冷峻的脊线晕染得柔和起来,把古城墙斑驳的垛口描得朦胧起来,连近处的荷也仿佛隔了一层轻纱,看得见碧的叶、红的花,却总像隔着一场梦。鸡鸣寺的钟声又响了,这一次更近了些,也许是因为雨小了,也许是因为风转了向,那声音清凌凌地穿过雨雾,落在荷叶上,竟像一枚石子投入水中,在每片叶子上都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p><p class="ql-block">雨声渐稀了,只剩下荷叶上积存的雨水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漏,疏疏落落的,如更漏将尽时最后的几滴时光。空气里满是湿漉漉的清香,那是荷的魂——被雨水泡开了,丝丝缕缕地浮在风里,清得让人不敢大口呼吸,怕惊散了这薄薄的一缕。</p><p class="ql-block">我便在这雨后的荷塘边站着,忽然明白了古人为何要给荷花取那么多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他们在一场雨、一阵风、一次月下独步时,从心底捞起的那一点湿漉漉的感动。</p><p class="ql-block">千百年过去了,紫金山的云还是那样飘,古城墙的砖还是那样青,鸡鸣寺的钟还是那样响,而玄武湖的荷,也还是那样在雨中颤巍巍地开着,承着天赐的玉珠,摇着水国的风姿,把自己站成一阕濡湿的宋词,等着下一个撑着伞来的人,轻轻念出她的名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