淀上风迟

颜夕

作者美篇号：5058207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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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清晨，淀水浸着微凉的雾气，薄薄笼在粼粼水波上。天刚擦亮，晨雾还未散尽，我摇着小木船，破开一河细碎的晨光，往渔子中心集市去。船桨划入水里，悄无声息，只漾开一圈圈柔软的水纹，像这片东淀子常年不变的温柔。

岸边的芦苇沾着晨露，风掠过苇叶，簌簌的声响清浅又安静。我拢了拢衣襟，刚把船稳稳泊在渡口，脚步还未站稳，后背忽然落下轻轻一拍。力道很轻，带着几分熟悉的鲜活，是这片淀水独有的、干净纯粹的气息。

我蓦然回头，撞进一双清亮的眼眸里。

是楠姑娘。

多年光阴淌过淀河流水，却未曾磨损她半分模样。一双大眼睛依旧水灵澄澈，像春日刚融的淀水，干净得不染半点尘埃。岁月非但没有让她褪去青涩，反倒添了几分温润，比年少时更显明媚动人，一如东淀子四季常开的野花，肆意鲜活，岁岁灼灼。

“哥，你回来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裹着浅浅的娇嗔，带着从小惯有的亲昵，猝不及防撞进清晨的寂静里。熟悉的语调瞬间拉回无数散落的旧时光，那些年少在淀边嬉闹、逐水闲谈的细碎片段，顷刻涌上心头。

我心头微滞，仓促间开口：“没啦，家里事情太多了，所以……”

话未落地，便被她急急打断。少女的心意向来直白坦荡，藏不住半分委屈与惦念。她微微抿着唇，眼底带着一丝嗔怪的倔强：“我看你就是想着躲着我！”

晨雾慢慢散去，集市的人声隐隐传来，喧闹嘈杂，并不适合诉说陈年的心绪与执念。我望着她澄澈又执拗的眉眼，轻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走。”

我转身走向僻静的淀边，身后的脚步声轻轻跟着，一步不落。我们并肩坐在淀岸的青石板上，身前是悠悠东流的淀水，水波温柔，岁岁如常，可人心的际遇，早已物是人非。这些年我多是回避躲闪，任由这份念想悬在半空，如今再不能继续耗着她，有些话，索性一次说透。温柔的含糊、敷衍的将就，才是最深的辜负，与其让她困在无望的执念里岁岁蹉跎，不如一次利落的了结，让她彻底死心，奔赴属于自己的安稳人生。这般绝情并非冷漠，是我能给她的，最郑重的成全。

“我不是躲着你。”我望着茫茫淀水，语气平静却笃定，“咱们之间不会有结果的，我一直只把你当妹妹。”

我深知淀边长大的姑娘，性子最是执拗。她心底大概一直揣着一份期许：赵姑娘不在了，我心上的位置，总该有空出来的时候。认定的人事，便会死死惦念，不肯轻易放手。果然，她立刻偏过头，语气带着孩子气的执拗，字字真切：“我不听，我不听，我就是喜欢你！”

风吹起她的发梢，带着水乡独有的温润气息。我心头泛起一阵酸涩，不是厌烦，是满心的愧疚与无奈。我只能硬起心肠，斩断她所有的期许：“别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句话落地，周遭的风声仿佛都轻了几分。许久，我听见她的声音轻轻响起，裹着压抑的哽咽，带着多年执念落空的委屈，碎在风里：“你的赵姑娘已经走了啊，这么多年，我在你心里一点位置都没有吗？”

她的哭声很轻，却重重砸在我心上。我何尝不知，这些年她的执着与等候，人人都看在眼里。可人心最是偏执，一旦盛满一个故人，便再也容不下半分新的光景。赵姑娘离开，不等于心上的位置就此空置。

“她虽然不在我身边了，但我的心早已经死了。”我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语气决绝，“你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话音落，我不敢回头，转身离去。身后，细碎的哭声顺着风追来，缠绵不散。

我与楠姑娘的缘分，始于两家长辈的年少情谊。她的爷爷与我的爷爷是莫逆之交，相伴半生，情谊深厚。凭着这份交情，长辈们早早为我们定下了娃娃亲，算是老一辈人最朴素的期许，盼着两家人岁岁相守，世代交好。

我二十二岁那年，爷爷郑重和我说起这门旧亲。听闻之时，我只觉满心无奈与头疼。从小到大，我看着她长大，护着她嬉闹，心底自始至终只有兄妹间的亲近，从未有过半分儿女情长的悸动。于我而言，她从来都是那个调皮可爱、追在我身后喊哥哥的小丫头，无关风月，无关情爱。

知晓娃娃亲的那一刻，这个灵动的小姑娘，便悄悄动了心。自此往后，她日日挂在嘴边，说长大后要做我的媳妇，坦荡热烈，从不遮掩心意。年少的心事最是鲜活张扬，她不仅私下与我念叨，还常常拉着辉子、水生一众玩伴说笑，不过几日光景，半个东淀子的人，都知晓了她这份明目张胆的喜欢。

那时的我，心中早有归处，赵姑娘是我年少最盛大的欢喜。我满心满眼都是故人，对这一纸幼时的婚约，对楠姑娘炽热的心意，始终淡然疏离。

东淀子的水土养人，也养出了这里儿女最纯粹执拗的性情。这里的人，爱得坦荡，认准了，便会守得住，不轻言放弃。往后数年，每每我归乡回淀子，总能看见她的身影。她依旧如从前一般，追在我身后，一遍遍认真说着，她是我的媳妇，眼神炽热，满心赤诚。

年少的玩伴们总爱在一旁起哄打趣，嬉笑喧闹声里，我常常窘迫难堪，不知如何回应这份过于热烈的偏爱。我只能一次次回避，一次次疏离，用沉默划开距离，盼着年岁渐长，她能慢慢释怀，放下这份错付的执念。

命运从来不由人掌控，后来，我心心念念的赵姑娘，终究还是离我而去，消散在了茫茫人海。一场盛大的欢喜落幕，从此我的心底荒草丛生，再无半分旖旎风光。故人远去，爱意尘封，我的心彻底关上了门，再也无力接纳任何人的深情与奔赴。

楠姑娘值得一份完整的、炙热的、双向奔赴的爱意，值得有人满心满眼都是她，值得被人好好珍藏、温柔以待，而不是困在我的过往里，陪着一颗早已死寂的心虚度余生。

后来，听水生说起，楠姑娘终究是放下了执念，听从家人安排，好好去相亲了。

听闻此言时，我正立在淀边，看流水悠悠，看芦花纷飞。风拂过眉眼，心头沉压多年的重量慢慢松下来，生出一片安宁平和。我没有半分怅然，唯有满心诚挚的祝福。

东淀子的水年年流淌，岁岁温柔，从不为任何人停留。世间情爱本就无公平可言，有人执念半生，有人初心不改，有人终要退场释怀。

我守着我的旧月，念着我的故人，独守余生清欢。

而明媚鲜活的楠姑娘，本该挣脱无望的牵绊，奔赴人间烟火，觅得属于她的岁岁安稳、岁岁欢喜。

风过淀岸，芦花轻扬，我静静望着无边秋水，心底坦荡安然。山水各有归途，你我各有余生，便是世间最好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