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长寿面，半生水乡情

颜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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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日，是孙婆婆的生日。这些年生计奔波，琐事缠人，可这一天我们始终记牢。无论我和辉子手头再忙，都要抽出身，过来给婆婆过生日。

清晨天光淡亮，我和辉子去淀子中心，挑好孙婆婆爱吃的芹菜、西红柿、鲜虾，拎着食材摇船向西。水波托着船身，穿过燕子西边的水域，落到孙婆婆临水的家门口。

婆婆听见桨声，早早候在门边。一年未见，她后背比去年更佝偻，听力也又差了些，看见我们，依旧热络地招呼。

“婆婆，今天您生日，我和辉子给您过生日来喽，我这就去做饭去。”我抬高声音，怕她听不清。

“你们两个小子还想着我，婆婆知足啦！”婆婆望着我们，眼尾慢慢泛起湿意，抬手擦了擦。

“婆婆今天是好日子，不哭哈！”辉子上前扶住婆婆，搀她坐下，陪着她慢慢闲话。苇叶被风拂出轻响，两人的话一句接着一句。我转身进厨房，和面、备菜、起火，慢慢张罗饭菜。

灶间烟气慢慢漫开，柴火低低地燃着。不多时，一桌饭菜摆上桌。婆婆慢慢动筷，不住夸我手艺好。长寿面腾着热气，她小口吃着，我和辉子在旁，轻声唱起生日歌，婆婆脸上漾着真切的欢喜。

看着桌边的光景，思绪便落回年少时候。

孙婆婆、我奶奶、辉子奶奶，早年是西淀子里最亲厚的三姐妹。后来姻缘各有归宿，我奶奶和辉子奶奶先后嫁去东淀子，唯有孙婆婆留在西淀。得闲时，她常会摇船过来串门，和两位老姐妹围坐打牌。

婆婆一向疼我和辉子。我们最爱围着她，听她说西淀里各样旧事，那些水乡里稀奇的见闻，填满了我们放学后的黄昏。从前放学早，我和辉子常划船过来，在婆婆家吃虾糕，那股咸香，到现在还记得。有空我们便留下搭把手，帮她收苞米、摘菱角。

年岁渐长，各自谋生。可每年来给孙婆婆过生日这件事，我们从没有中断。我们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她早年给我们的暖意，我们不敢忘。

闲话伴着饭香，不觉就到午后。动身返程时，夕阳已经垂在淀面上。

霞光铺在水上，一层一层漫开。婆婆站在岸边送我们，佝偻的身影立在晚风里，目光跟着小船，舍不得移开。

木桨划入水里，船慢慢离岸。我们回头望，落日沉在苇荡上方，淀水泛着柔光，婆婆还站在原处。

原来人世里动人的缘分，未必系于血缘。早年西淀三姐妹的情分顺着岁月传下来，落在她待我们的温存里。当年淀边虾糕、菱角与晚风，是她赠给两个孩童的童年；如今岁岁跨淀而来，是长大以后的我们，把年少那一份暖意，逐年送回来。淀水长流，落日岁岁如期。原来能穿过年岁相隔、伴人慢慢老去的，就是这样朴素而安静的惦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