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弦歌之二十三：【原创·长篇纪实】

繆新亚

音乐渡苍茫：沪上千金的音乐长歌

大漠风沙吞噬了方中未满三十岁的生命，一曲未尽的弦歌戛然而止，成为十八位上音附中学子命运里一道难以磨灭的伤痕。当年18个同学一同辞别黄浦江、奔赴塔里木荒原，每个人都背负着独属于自己的际遇浮沉。有人被时代重压碾碎心志，早早凋零于戈壁；也有人怀揣倔强，在层层波折之中辗转求生，于颠沛里守住心中音律。

这群远赴新疆的青年之中，有一位沪上千金——黄金润。她的人生从降生之初便充满传奇。她是上海新亚大酒店老板的女儿，是旁人眼中近乎含着金钥匙降生的孩子，与生俱来的底色，却没能让她避开时代浪潮的席卷。一腔少年热血驱动她毅然告别繁华沪上，踏入苍茫塔里木，开启一段跨越戈壁、辗转南北、与音乐相伴终生的漫长旅程。

（迟暮归来依旧丽人）

黄金润原本拥有安稳顺遂的选择，却凭着一股执拗心气主动奔赴新疆。漫漫数十年，风沙磨砺、世事变迁，她在命运的起伏之中始终坚守音乐，走出一条曲折坎坷的人生路。她凭着一腔热血主动奔赴遥远的新疆。从农一师文工团的舞台，到农场的土地，再到后来辗转安徽、广东，半生迁徙跌宕，音乐始终是支撑她穿越所有苦难不变的依靠。半生辗转，从繁华上海到苍茫塔里木，辗转去到黄山脚下，再落脚岭南侨乡，退休后回到上海。漫漫人世行路不断有着曲折，有着起落，风雨接踵而来，然而音乐如同火炬的光焰，一路支撑着她跨越万水千山，她从未曾远离音乐。

（该图片由Ai生成）

初入尘寰，命运多舛

黄金润降临世间的故事，早在她出生之前便已写就。那时家中已有八个孩子，父亲年届四十八，母亲也已三十八岁，意外怀上这个小女儿，一家人本无意留下。母亲怀她之时，曾抱着其他孩童在腹部用力颠簸，试图终止妊娠，试图阻止这个小生命来到人间，可胎中的黄金润凭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韧劲，顽强来到人世，成为家中的“小九妹”。

她是不足七月的早产儿，先天身形羸弱。母亲产后缺乳，幼时只得托付奶妈照料。父母厚待奶妈，酬劳丰厚，还时常送去奶粉、饼干之类的营养品，满心盼望小九妹能够安稳长大。

奈何奶妈私心作祟，将自家儿子养得白白胖胖，黄金润却因为先天不足，加之后天营养不良，始终瘦骨伶仃，得不到周全照拂。母亲不忍心女儿遭此不幸，将她接回家中交由奶奶抚养，归家第一天，饥弱的小姑娘看见红薯干，便急忙抓在手里啃咬。一双大眼睛清亮动人，单薄孱弱的模样，见者无不心生怜惜。

（娇小“小九妹”妥妥照片最左面）

身为家中第九个孩子，体弱的“小九妹”收获着长辈额外的疼爱，这份暖意滋养出她外放奔放的性情。与此同时，父亲奉行严苛的旧式家教，家教从细节小事管起，决不松懈，他时常告诫子女：为人要懂得谦让忍耐，百忍成金，处世当逆水行舟、立身要以德报怨。家中规矩井然，开饭时子女须依次应声前来，不可一哄而上；端坐餐桌，晚辈绝不能抢先动筷。

长期处在温情呵护与严厉规训的拉扯之间，慢慢铸就了她矛盾的秉性：外在热情似火，心底却常年孤独敏感。暮年回望往昔幼时时光，她时常暗自揣测，忧郁的种子，早已在懵懂童年悄然扎根：她怀疑自己小时候有过忧郁倾向。

（少年黄金润，楚楚小姑娘）

（女大十八变，娴淑作胚子）

流年辗转，弦歌结缘

民国末年的上海，十里洋场的烟火里藏着寻常人家的浮沉起落。黄金润的父亲执掌上海新亚大酒店，身任堂堂总经理职务，手握一方经营权责，却终究受制于董事会的条条框框，身不由己。

彼时新亚酒店声名远播，除上海总店根基深厚，更于广州、香港开枝散叶，为拓展海外业务，董事会决意调遣其父赴港任职。

香港通行粤语，为让子女日后顺遂立足、适配未来的港地生活，父母未雨绸缪，将家中年幼的老七、老八与小九先行送往广州亲友家寄居，潜心习得粤语南音。谁料南国水土温润，终究容不惯自小生长于沪上的孩童。由于水土不服，打破预期，孱弱的老八、小九经常病恙缠身，身形羸弱、年幼的小九甚至因此耽搁学业，错失了入学读书机缘；天性活泼顽皮的老七，又意外不慎跌跤摔伤，陷入半月昏迷，令全家揪心不已。

（父亲如山立岳，母亲似水澄波）

几番波折、几番颠沛，南下求学的计划终究草草落幕，三个孩子只能辗转折返上海。这场阴差阳错的流离，让黄金润堪堪错过了适龄入学的时光。旁人皆以为这场缺憾会成为学业的羁绊，未曾想年少的她天资灵慧、心性通透，毅然跳级就读高阶课业。纵使起步仓促，她依旧从容跟上进度，在朗朗书声中稳步成长。

岁月温柔滋养，歌声是她年少时光最纯粹的偏爱。自幼爱歌的黄金润，热爱音律流转的美好，只觉歌唱是世间最自在欢愉的事。小学之时，她曾于同窗好友同赴上音附中初中部的考场，怀揣一腔懵懂热爱，却遗憾与机缘擦肩而过，最终入读储能中学。

（八哥与九妹 双双就读上音附中）

三载初中光阴倏忽而过，课业更迭、年岁增长，藏在心底的声乐热爱从未褪色。少年心事如弦歌不息，对音乐的赤诚始终萦绕心间。初中毕业，她再度与同学结伴报考上音附中四年制中专部。此番赶考，她未做分毫刻意筹备，更无名师指点专项苦练，只携一身常年浸润心底的歌声与纯粹热忱，从容赴考。

命运自有温柔偏爱，世事往往妙不可言。那些精心备考、苦心钻研的同窗遗憾名落孙山，初心纯粹、率性裸考的黄金润，却凭借与生俱来的乐感与灵动的嗓音，一举金榜题名，顺利叩开上海音乐学院附中的大门，正式踏上专业求索的音乐之路。

恰逢其时，她的兄长早她一年考入上海音乐学院钢琴系，当年其兄复试，更是由著名声乐泰斗周小燕教授亲自主持考核。一门双稚，同赴乐途，兄妹二人以热爱为炬，在沪上音律沃土中，开启了各自与音乐相伴的漫漫韶华。

时代的号角，瞬间点燃了黄金润的满腔热血。电影《聂耳》中“以音乐温暖世人”的理想信仰，电影《生命的火花》中红军女儿奔赴边疆、报效家国的赤诚担当，早已深深烙印在黄金润的心底。她始终记得，自己与兄长双双就读附中，独享国家优厚的教育资源，附中的校长的一番话，让她记忆深刻：你们都是党和国家化重金培养的，附中的学子国家每年投入的教育经费是普通学校学生的10倍，再富裕的家庭也是负担不起的”。沐恩当思报恩。国之所召，责之所在，她心念替家分忧、为国纾难，毅然下定决心：另外黄金润还有自己的一点小心思：她天真设想：她主动报名援疆，奔赴西域荒原，便可避免兄长远赴新疆荒原之命，颇有几分替兄从军的悲壮。

（九妹与二姐）

青春抉择：一腔弦歌赴荒原

黄金润就读的是附中四年制的中专，晨昏弦歌不辍。黄金润在严苛的乐理与声训中沉淀成长，日复一日的打磨，让她兼具学识与专业底气。当得知国家对音乐学子的培育投入，十倍于普通学子，这份沉甸甸的家国厚泽，让她愈发勤勉自律，潜心深耕学业。只需再过四个月，她便可圆满结业，以一身所学立足立身。

1965年，时代浪潮奔涌而来，当“黄金润们”读到第三年时，一场支援新疆、建设边疆的青年热潮席卷上海。上音附中礼堂内，贺绿汀院长亲作动员报告，字字铿锵、满怀热忱，告知学子们新疆农一师文工团专程到校对口招生，亟需文艺青年奔赴荒原、播撒艺术星火。没有人找她谈话，也没有人来动员她，她自认为自己是一腔热血，就是想为祖国边疆作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