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粉彩九桃天球瓶

古家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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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故宫博物院官网

　　二十年前，我跟着藏友到处跑，亲眼见过不少古瓷器。当年在松江本地藏友家中，亲自见过一件清代民窑天球大瓶，瓶身圆融饱满，这个瓶型很大气，一直记在我心里。今日浏览故宫官网，见到这件乾隆粉彩九桃天球瓶，相同的瓶型勾起旧日记忆，便有了今日的落笔。

这件乾隆粉彩九桃天球瓶，器型承袭明代官窑天球瓶范式。天球瓶最早源头来自西亚，明永乐、宣德时期引入中原，官窑开始烧制。标准天球瓶小口直颈，腹部浑圆如穹隆，天球之名由此得来。到清代，天球瓶褪去外来器物的早期特征，开始融入宫廷审美，不再作为实用储器，转为厅堂陈设瓷器。

这般硕大器型瓷瓶摆放在厅堂，敦实轮廓足以撑起空间气场。走访过不少古镇老宅，走进旧时大户人家厅堂，经常可以见到这类布置。靠墙条案前置八仙桌，条案上陈设瓶器，上方墙面挂书画，瓶画互相映衬。逢寿庆之时，这类寿桃纹饰大瓶更是厅堂里的重点陈设，借九桃寄托福寿期许，宫廷审美也慢慢影响民间。

粉彩在清代彩瓷中的地位，大致可以类比元青花在釉下彩中的分量。它能够在清代中晚期成为官窑主流，色料里的玻璃白起到了关键作用。这种乳白材质可以调和各类彩料，改变色彩饱和度。掺入玻璃白之后，色彩由浓转淡，深浅层次自然过渡，摆脱早期彩瓷平涂生硬、层次不足的问题，很适合花果枝叶这类写实画面。瓷界有“雍八乾九”的说法，雍正时期多见八桃纹饰，画风清雅简约；到乾隆时期工艺更为纯熟，构图饱满繁丽，九桃成为宫廷主流，这件故宫天球瓶就是很好的实例。

　　后世有人推测，乾隆日常政务繁重，终日忙于军国事务，身心长期处在紧绷的状态。各类艺术器物，便成为帝王调剂精神、平衡心绪的载体，乾隆十分喜爱瓷器，常会参与器物的构思设计，和御窑工匠反复沟通打磨。自康熙时期外来珐琅彩料传入宫廷，大大扩充了瓷器绘画的色彩。清代早期彩瓷称谓繁杂，五彩、洋彩、斗彩并存，没有统一的定名，粉彩这个名称，是到晚清才逐步定型沿用。

发展至乾隆时期，御窑生产规模抵达顶峰。大型陈设瓷器的烧造，一方面用来彰显王朝国力，另一方面也给深宫殿宇提供可供观赏把玩的器物。乾隆一朝御窑制瓷技艺走向成熟，粉彩九桃天球瓶，正是这一阶段官窑陈设瓷当中的代表作品。

这件故宫馆藏的乾隆粉彩九桃天球瓶，白釉底色温润，胎体厚重扎实，是大型陈设瓷器的典型样貌。九，在古代为阳数之极，桃象征长寿，九桃组合，是清代宫廷经典的祝寿纹饰，专为皇家寿庆所用。画师运用粉彩洗染（画法里称晕染）技法，桃子根部浅淡泛黄，向着果尖逐步晕染成浓艳胭脂红，还原成熟桃子天然的色泽变化。枝干苍劲，花叶层次分明，整幅画面花果繁茂，法度规整，尽显官窑绘画严谨气度。

　　很多人容易将粉彩与珐琅彩混淆，我早先也分辨不清。经过一番梳理研读，才看清二者本质差别。珐琅彩由景德镇供胎，在宫中造办处绘制烧成，多见小件器物。粉彩整套工序完成于景德镇御窑厂，依靠玻璃白打底实现柔和晕染，这件九桃天球瓶，正是粉彩工艺的代表性大件。

烧制这类大件官窑瓷器实操难度很高。器型宏大，烧造之时很容易变形、塌胎，釉面也很难做到通体匀净。绘完纹饰之后还要二次低温烘烧，一处疏漏便整器报废。大件器物两次入窑，成品率低下，足以见得乾隆朝御窑不计工本的制作态度。这件器物多用于宫廷寿庆陈设，平时亦可殿堂陈列，并不承担日常实用功能。

此类九桃天球瓶，后世衍生出大量仿品，不少仿画的桃子、枝干色彩过于浓烈，很难复刻原作沉稳内敛的气韵。大件瓷瓶沉甸甸的分量、釉面温润的质感，只有亲眼面对才能够真切体会。

　　二十年前只觉得这类天球瓶观感不俗，心里留下很深印象；借着这次落笔从头捋到底，才明白那眼心动撞上的，是天球瓶从西亚到永宣，一直延续到清代，跨越数百年的演变历程。

早年在藏友家上手的那件天球大瓶，后来参加了松江收藏协会十周年展览，印在了《松江收藏·展品特辑》书中。今天隔着故宫网站的屏幕再看这件九桃重器，同一个器型，隔了二十年又碰上了。

当年说不出门道，只觉得这瓶型过目不忘。这次顺着一条线从头捋下来，也读懂了同款器型之下，民窑与官窑之间的差距，才看清它从哪儿来、怎么变、官民之间差在哪。天球瓶这三个字，搁在心里二十年，今天总算落到了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