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二首·咏凌霄花

曾林

小序

时序皖中夏杪，目凌霄花有二境：一傍园亭楼槛，柔条引蔓，翠烟裹小红，趁晴光簇锦流辉，凭高驭长风；一寄壑壁岩崖，危蟠苍石，晓雾笼幽红，伴月露赪霞垂落，倚枝犯晓寒。二境虽殊，其不与凡草争平地、直欲排云破昏濛则一。世人多以“附势趋炎”相嘲，余为此不平，遂成二律，兼写槛畔崖边之态，以伸未得常人识其凌霄襟怀之志也。

咏凌霄花其一

柔条攀壁欲凌空，翠萼衔晴缀小红。

不藉平芜争寸壤，独缘危槛驭长风。

千葩簇锦霞光绕，叠蕊流辉霁色融。

漫道此花工附势，冲霄有志破冥濛。

咏凌霄花其二

危蔓蟠崖势欲冲，绛跗流彩缀幽红。

不将弱质争春草，独倚苍条犯晓风。

万朵赪霞岩际落，半窗晴旭露华融。

由来唤作趋炎种，自有灵襟破杳濛。

其一译文

柔韧的藤蔓不断攀壁而上，一心要往高空里飞腾，翠绿的花萼衔着初晴的暖意，小花星星点点缀着娇红。

它不肯俯身于平旷的野地里，和别的花草争抢半寸泥土，只循着高处的栏槛舒展身姿，自在驾驭着浩荡长风。

千百朵花攒成一片锦绣，霞光在花丛边绕来绕去，层层叠叠的花瓣泛着清辉，和雨后初晴的天光交融。

别再说这花天生就擅长攀附趋炎，它满怀着冲破云霄的志向，要亲自破开这尘世漫天沉沉的迷蒙。

其二译文

苍劲的藤蔓攀附在危崖之上，蓄着一股冲天的磅礴气势。艳红的花萼托着流动的明丽花朵，点缀在幽僻的山野间，晕开一片暖红。

它不肯以娇弱的姿态，去和春日的野草争抢沃土春光。只凭着遒劲的老枝傲然挺立，直面清晨带着凉意的晓风。

盛放的花簇像万片赤色云霞，顺着陡峭的岩畔缓缓垂落铺展。晴日的晨光漫过花枝，花叶上的清露在暖意里悄然消融。

世人向来都把它称作趋炎附势的花种，却少有人知晓，它自有一片澄澈高远的本心，要冲破世俗故有的昧蒙。

解析

这两首同题七律以凌霄花为核心意象，在形神描摹与立意开掘上形成深度呼应，如一幅由庭院到山野的凌霄全景长卷，跳出了千百年来咏凌霄题材中“附势趋炎”的固化偏见，以刚健的襟怀完成了对传统名花意象的全新重构。两首诗从开篇就拉开了互补的场景维度，一首以“柔条攀壁欲凌空，翠萼衔晴缀小红”起笔，细腻描写墙垣边柔蔓初伸、翠萼衔晴、点点新红缀在绿叶间的鲜活温润姿态，另一首则以“危蔓蟠崖势欲冲，绛跗流彩缀幽红”破题，笔锋陡然转向深山崖壁之上苍劲老蔓盘绕石隙、红花在流光溢彩里晕出幽静的野逸风骨。一柔一刚，一院一野，把凌霄花两种截然不同的生长环境与生命状态完整铺展在读者眼前，落笔紧扣凌霄花独有的物性特征。

两诗的中间两联形成了藕合的意象互文，“不藉平芜争寸壤，独缘危槛驭长风”与“不将弱质争春草，独倚苍条犯晓风”以几乎同构的句式完成了精神内核的双向强化，前者写凌霄不屑于在平地上和凡花杂草争夺尺寸土壤，偏要攀上高处栏杆去驾驭万里长风，后者写它不肯在春日里和群花争抢春光，却要循着苍劲的危条去迎向清寒晓风，把世人强加给凌霄的“依附”污名悄悄翻转为主动选择向上的生命自觉。紧接着的颈联又从时空维度完成了光影的互补，“千葩簇锦霞光绕，叠蕊流辉霁色融”写雨后初霁时满树繁花被霞光包裹、层层花瓣在晴光里温润漾开的明丽盛景，而“万朵赪霞岩际落，半窗晴旭露华融”写清晨山岩边连片凌霄像红霞从崖畔垂落，一轮旭日的晴辉和花瓣上的露水温然交融的幽寂画面，一晴一暮，一明一暗，让凌霄花的美跳出了单一的艳俗标签，拥有了层次丰富的氛围感。

笔力最重的是两首诗的收尾，“漫道此花工附势，冲霄有志破冥濛”与“由来唤作趋炎种，自有灵襟破杳濛”，以近乎唱和的姿态直接回应千百年来的世俗偏见，不辩解、不闪躲，坦然接过世人“附势”“趋炎”的评判，却以“冲霄志”与“有灵襟”为凌霄的精神作注脚——它的攀援从来不是为了攀附权贵，而是为了冲破低处的迷雾与蒙昧，抵达更高远的云天。全诗音律开阔舒展，和凌霄花向上腾举的气韵同频，咏物处处不离花，抒怀句句见己志，物与我浑然相融，力求达到古典咏物诗“不粘不脱、形神兼备”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