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再读《平凡的世界》,是带着师父要求写读后感的任务读的,和初读时为孙少安砖窑的几起几落揪心,为孙少平与田晓霞生死两别的爱情落泪,为那些跌宕的情节与鲜活的人物感叹截然不同。</p> <p class="ql-block"> 田晓霞是路遥在《平凡的世界》一书中,塑造最为美丽动人的一位少女。她家境优渥,虽然是社会地位较高的干部家庭子女,身上却没有一点干部家庭子女的架子,活泼开朗、积极向上,近乎于完美的存在。</p> <p class="ql-block"> 田晓霞与出身贫苦的孙少平有一段浪漫而感人的精神之恋,两个互相倾心的年轻人,从相知到相恋,一切如水到渠成一般。在田晓霞的鼓励下,孙少平从农村走向城市,对未来抱有一种理想的热情。可惜,田晓霞却在一次抗洪采访中,为了救一个孩子而英勇牺牲。</p> <p class="ql-block"> 孙少平是在报纸上看到她名字的。只是一行字,夹在抗洪新闻的末尾,轻飘飘的:"又讯:本报记者田晓霞发出这条消息后,在抗洪第一线为抢救群众的生命英勇牺牲……"</p> <p class="ql-block"> 看到这一段的时候,我攥着书的手不自觉地越收越紧,心里反复喊着"不会的、不会的",那么明亮的一个人,像太阳一样把孙少平从灰暗的煤矿日子里拽出来的人,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路遥怎么忍心写死她?</p> <p class="ql-block"> 可事实就是,路遥写这一段的时候,连个过渡都没给。前一句还在说洪水灾情,后一句直接就把人写没了。就像现实生活里的很多离别一样,没有铺垫,没有预告,正吃着饭、正走着路、正翻着报纸,忽然就被什么东西砸中了脑袋,半天都反应不过来。</p> <p class="ql-block"> 孙少平的反应也让我的心揪的生疼,他没有嚎啕大哭,没有瘫倒在地。他只是"一下把右手的四个指头塞进嘴巴,用牙齿狠狠咬着,脸可怕地抽搐成一种怪模样"。</p> <p class="ql-block"> 这个细节我记了很多年。也是那个时候,我知道不是哭天抢地才叫痛,真正的剧痛袭来的时,人是发不出声音的。你只能咬着自己的手,咬到出血,咬到骨头都疼,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那股要把人撕碎的劲,从身体里咬出去一点点。</p> <p class="ql-block"> 然后他去了黄原,去赴那个两年前的约定。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在古塔山后面的杜梨树下。两年前,他们在这棵树下分别,晓霞把头埋在他胸前,说:"两年以后,就在今天,这同一个时刻,不管我们那时在何地,也不管我们各自干什么,我们一定要赶到这地方来再一次相见……"</p> <p class="ql-block"> 那时候他们很年轻,年轻的时候,总觉得"两年"是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足够发生很多事,长到足够让一个揽工汉变成煤矿工人,让一个大学生变成省报记者。可他们唯独没想过,两年的时间也足够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报纸上的一行字。</p> <p class="ql-block"> 孙少平到的时候,表针正好指向一点四十五分,一分不差。他满头大汗,浑身大汗,眼里噙着泪水,手里举着那束野花,心衰力竭地爬上了那个小土梁,他在小土梁上呆住了。</p> <p class="ql-block"> 小山湾还是那个样子。茂密的青草,草间点缀着许多无名小花——红、黄、蓝、紫,一片五彩缤纷。雪白的蝴蝶在花间草丛安心地翩翩飞舞。那棵碗口般粗的杜梨树依然绿荫如伞,没有成熟的青果在树叶间闪着翡翠般的光泽。山后松涛在吼,像远方的海在呼啸。</p> <p class="ql-block"> 什么都没变,只是树下没有人等他。他把那束野花放在他们当年坐过的地方,就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泪水静静地从脸颊上滑落下来,他也没有用手去擦。</p> <p class="ql-block"> 我以前读这段时,觉得这才是全书最浪漫的一幕。一个男人,明知自己心爱的人已经死了,还是准时赴约,带着一束野花,站在他们约定的树下,多么的深情,多么的动人啊。可现在重读,我忽然觉得,这哪里是浪漫,这分明就是一个普通人,在被命运一拳砸懵之后,唯一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怎么消化"晓霞死了"这件事。他只能去那个他们约定好的地方,好像只要他站在那里,只要他准时到了,这件事就没有真的发生。</p> <p class="ql-block"> 这纯粹就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安慰,但也是最真实的人性。毕竟人在绝境里,总得抓住点什么,哪怕明知是自欺欺人。</p> <p class="ql-block"> 我跟师父也讨论过这个很残忍的问题:路遥为什么一定要让田晓霞死?如果她不死呢?如果她从洪水里被救起来了,只是受了点伤,然后养好伤,继续当她的省报记者,继续和孙少平通信,继续等他攒够了假就来看她。然后呢?然后他们会怎么样?会结婚吗?师父说:你觉得一个省委副书记的女儿,省报的名记者,嫁给一个挖煤的,这在八十年代的中国,可能吗?</p> <p class="ql-block"> 我知道师父说的是对的。虽然爱情可以跨越阶级、跨越身份、跨越一切世俗的鸿沟,可生活不能。生活不是一句"我爱你"就能解决所有问题的。生活是柴米油盐,是家长里短,是你每天下班回家脸上还带着煤渣子,她身上飘着墨水和报纸的油墨香;是你说井下掌子面今天又出了什么险情,她说今天采访了哪个领导;是你周围的工友都是粗人,张口就是脏话,她身边的同事都是文化人,讨论的全是诗和远方。这些东西,爱情能跨过去吗?</p> <p class="ql-block"> 看《平凡的世界》时,我查阅了关于路遥的一些资料,知道他经历过的一些事,所以,他太清楚生活是什么样了。他可以让他们相爱,可以让他们在信里互诉衷肠,可以让他们在杜梨树下海誓山盟,可他没法让他们真的在一起过日子。那太假了,假到连他自己都不信。</p> <p class="ql-block"> 所以他只能让田晓霞死。死在最灿烂的时候,死在他们爱情最炽热的时候,死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这样,田晓霞永远是那个穿着明黄色裙子、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完美姑娘,永远不会变成一个为了丈夫的工作发愁、为了孩子的学费操心、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中年妇女。这样他们的爱情就永远是完整的,永远不会被柴米油盐消磨,永远不会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永远不会走到"相看两厌"的那一步。</p> <p class="ql-block"> 从这个角度说,田晓霞的死,似乎又不是悲剧。反倒像是路遥对他笔下这段理想主义爱情的最后一点温柔的保全,以及对自己年轻时那段爱情的祭奠吧。</p> <p class="ql-block"> 其实,这本书最让我揪心难过说不出话的,不是孙少平去树下赴约那一幕。而是他从黄原回来之后,回到大牙湾煤矿,重新戴上安全帽,下井,挖煤,那才是最诛心的。</p> <p class="ql-block"> 你想呀,前几天你还在杜梨树下,站在你们约定的地方,闻着青草和野花的香味,听着松涛像海一样呼啸,你甚至产生了幻觉,听见了她银铃似的笑声。你觉得她好像就在你身边,就在那棵树后面,等着你走过去,像从前无数次那样。</p> <p class="ql-block"> 然后呢?然后你就得回到几百米深的地下,头顶是黑压压的岩层,身边是轰隆隆的采煤机,脸上、鼻子里、耳朵眼里全是煤尘,连吐口痰都是黑的。你得弯着腰,在掌子面上一干就是八九个小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没有杜梨树,没有野花,没有松涛,没有笑声。只有煤,只有黑,只有永远也挖不完的煤层。</p> <p class="ql-block"> 这或许才是《平凡的世界》真正的意思吧?不是说你经历了天大的痛苦,然后就会有什么奇迹发生,就会有人来救你,就会有什么圆满的结局在等着你。不是的,现实生活就是,你痛也好,你哭也好,你想死也好,第二天太阳升起来,你还是得爬起来,该上班上班,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日子不会因为你失去了谁就停下来等你,地球不会因为你心碎了就不转了,你还得接着活!</p> <p class="ql-block"> 孙少平就是这样接着活的。他没有因为田晓霞死了就一蹶不振,没有辞职离开煤矿,没有跑到省城去再也不回来。他留在了大牙湾,继续挖他的煤,继续过他的日子。后来他当了班长,带着一帮协议工,在井下摸爬滚打,他甚至还拒绝了去省城工作的机会。</p> <p class="ql-block"> 很多人不理解,说孙少平傻,说他有文化、有能力,为什么非要待在煤矿里挖煤?为什么不出去闯一闯,说不定能混出个人样来?可我觉得,这才是孙少平最了不起的地方。他不是没有选择,他可以走的,他有文化,能读书,能写东西,凭他的本事,在省城找个像样的工作不难。可他偏偏选择了回去,回到那个黑漆漆的、充满了煤尘和汗水的、几百米深的地下。</p> <p class="ql-block"> 为什么?因为那里才是他的地方。杜梨树是他的来处,那里给了他爱情,给了他理想,给了他一个普通人能拥有的最明亮的梦。可煤矿是他的去处,那里有他的工友,有他的责任,有他作为一个人的价值感。他在井下挖煤,挖的不是煤,是他的尊严,是他作为一个独立的人,站在这个世界上的底气。</p> <p class="ql-block"> 他不是放弃了梦才回煤矿,他是带着梦回的煤矿。那棵杜梨树没有被他留在黄原的山上,他把它揣在了怀里,揣进了心里,带到了几百米深的井下。他挖煤的时候,它在;他吃饭的时候,它在;他累得直不起腰的时候,它在;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看着黑漆漆的屋顶的时候,它也在。梦没有被现实碾碎,梦长在了现实里。</p> <p class="ql-block"> 写到这,我在想象一个画面:孙少平戴着安全帽,穿着破旧的工作服,脸上沾着煤黑,站在几百米深的井下。头顶是厚厚的岩层,黑压压的,一点光都透不进来。他手里攥着镐,或者靠在采煤机上休息,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忽然,他抬起了头,他什么也看不到,可他知道,上面有棵杜梨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