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留暖意,针脚寄深情

丽烨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的外婆叫李秀兰,出生于1945年。当年历史老师讲日本无条件投降的时候,我跟同桌说悄悄话:这个时间我不会忘,因为在这一年里,我外婆出生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外婆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我妈是老幺,我是外婆的外孙女。外婆成为我的外婆的时候,已经不年轻了,她面如满月,因过度操劳而早生华发。我继承了她的高鼻梁,一双巧手和笑起来弯弯像月牙一样的眼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10岁那年暑假,欢天喜地地坐车去外婆家,就像现在对过年的期待一样。因为外婆做的腊肉很香,还不用早起。一到晚上就后悔了,外婆家没那么多床铺,我要跟她挤在一张老式木床上,她在里头,我在外头,还是会被她的梦话和磨牙声吵醒,那一声声咯吱,毫不夸张,就像深夜里老鼠啃柜脚一样,能让我头皮发麻。凌晨五点钟,她就起了,泡草药水,我不知道配方是啥,但是草根的苦味和热水的潮气混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捣药声在清晨里很折磨人。一番操作后,外婆出门打太极了,寒冬酷暑,雷打不动。这时的我蒙上头又睡过去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外婆是位老裁缝,我妈说外婆年轻时开过一间铺面,做成衣加工,找外婆做衣裳的人排到街口。我小时候,裤子膝盖总是磨破,在家里肯定是要打补丁凑合穿的,到外婆那里,一会时间就缝好了,但是针脚密得吓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外婆做得一手好针线,每年端午都有人求她做香包,只要知道来人的属相,她就会绣出一个活灵活现的生肖。我11岁那年的暑假,我跟她学了几个星期绣花,回到学校参加手工比赛还拿了个奖。她只教我绣“福”字,说这一个字包含了所有的针法,练好这个字绣别的就不难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外婆喜读《三字经》,爱好看面相,她经常说我手心厚实,一辈子不愁吃穿。这一句话让我暖了一生,每当日子过得紧巴的时候,我就想起笑眯眯的外婆,她说的话一定是对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的朋友们都是能工巧匠,我很喜欢蹲在缝纫机旁听这帮老太太聊天,她们以为我听不懂,不避着我,其实我都记在心里,即使有不明白的,先攒着,很多年后慢慢琢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外婆另外一个姓周的朋友,是“戏迷”,家里三代人所有孩子取名都是折子戏里的人物。那一天,她的外孙女也在,跟我差不多大,她叫周紫鹃。外婆还有一位做旗袍的朋友,是盘扣高手,她讲了好多关于各种盘扣的典故,我又着迷又手痒,私下对外婆说,你那位朋友可不能怠慢啊,怕她不教我做蝴蝶扣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2001年年底,外婆的子女们合伙给外婆买了一台彩色电视机,跟外婆一起看电视是我最温暖的回忆。我们俩共同痴迷的一部电视剧叫《铁齿铜牙纪晓岚》,这部剧真长啊,一个假期看不完,那个年代频道不多,每个假期都重播,于是纪晓岚与和珅的斗嘴斗智,我都是断断续续利用假期看完了,然后下一个假期再来接着看重播,看到上句能接下句。外婆最不喜欢的电视节目是拳击比赛,每次她都拍着大腿骂:作孽哟,这些后生仔,打得鼻青脸肿,跟斗鸡似的!我本来觉得挺刺激的,听她这么一骂,连忙点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来,小舅家生了表弟,从此,外婆疼爱的娃又多了一个。上了高中,我的功课越来越多,去外婆家的次数渐渐少了。外婆的头发全白了,腰也越来越弯。</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2020年,外婆病重,妈妈先赶回去了,一个电话打来,爸爸带着我和表弟坐上长途汽车赶到外婆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进院子,门口挂了长长的白布帘子,家里好多人,姨婆们拿出了白色孝帕系在我们的头上。妈妈红着眼眶对我说:外婆走了。南方对去世的老人习惯用“走”这个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来,在堂屋里,我见到了外婆。我无法确定那个就是教我绣花,陪我一起看《铁齿铜牙纪晓岚》,与老姐妹们谈笑风生的外婆。她的脸庞已经凹陷,嘴唇微微张着。所谓的灵堂非常简单,根本无法与现在的殡仪馆相比,棺材旁边简单摆了供品。从盖布的缝隙,我看到了一双缝制精美的布鞋,整理得很体面,那是我平生第一次接触死亡的画面,那画面让我几年后仍然记忆如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葬礼中的大人,也不是平日的模样。妈妈默默地流泪,张罗着一切;大舅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三舅罕见的不言不语,平日里最稳重的二舅那一天瘫坐在墙角,吓坏了我;爸爸是女婿里最有主见的,葬礼全程忙前忙后,他平日跟外婆话不多,却比谁都尽心;大舅妈身体不好,没怎么熬夜,一直念叨着外婆的好;小舅妈几年如一日地伺候着外婆,细数着日常的点点滴滴。大舅妈小舅妈的哭声此起彼伏,绵延交错,宛若戏里凄婉的唱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外婆下葬后,大家整理她的遗物,老屋会翻新,旧衣裳会烧掉,缝纫机没人会用,葬礼上有好多她的老主顾自行来吊唁,还有几个穿着她做的嫁衣出嫁的亲戚,但外婆的手艺没有人继承了。她有收集花样的习惯,几大本夹得整整齐齐,回家前,我偷偷地拿了一本,我知道,没有外婆的家,再不是外婆家了,下次不知何时来,来了这些东西都不会在了。就像那些挂在屋檐下,五颜六色的,活灵活现的香包们,最终褪色散落飘在风里;花样本里针脚细密,描龙画凤,心灵手巧的外婆,我再也见不到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外婆,已回到有她爹娘的地方,但那些细密的针脚,连同她温热的期许,长长久久留在我的记忆之中。愿她在另一个世间,依旧能够安心穿针,笑眼弯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