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昵称:百灵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篇号:4211802</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美图:致谢网络</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苏州人说上方山的郁金香开了,我便赶去了。五月最后一个周末,天晴得正好,阳光薄薄的,不烫人,照在皮肤上只有一点温温的痒。从市区过去要换两趟公交,车上挤满了人,都是往那个方向去的,有抱小孩的,有拎野餐篮的,还有扛着画架的年轻人。我猜大家都是去赴同一个约。</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进了森林公园的大门,沿着主路往里走,两旁还是光秃秃的枝丫,樟树倒是绿的,但绿得发闷,像没睡醒似的。正想着郁金香在哪儿呢,转过一道弯,眼睛忽然被什么亮晃晃的东西抓住了。是风车。一座白色的荷兰风车,架在山坡顶上,扇叶正缓缓地转着,不紧不慢的。风车底下,从坡顶一直铺到坡脚,全是郁金香,红黄紫粉白,密密匝匝地填满了整面山坡,像一匹从山上抖落下来的彩绸。</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站在坡底仰头看了好一会儿。风车的扇叶转到某个角度时,会在花海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慢慢移过红色那片,又移过黄色那片,像一只大手在轻轻抚摸花的头顶。影子移过去了,花又亮起来,颜色比刚才更深了一度,仿佛被那只手揉过之后,把颜色揉得更开了。这景象让我想起小时候看母亲揉面,面团在掌心翻过来翻过去,渐渐就变得光滑了,有了光泽。郁金香也是这样,被风车扇叶的影子揉过之后,整片花海都透出一层油润润的光。</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沿着花田中间的小径往上走。这坡不陡,走起来很从容,正好可以慢慢看。左边是一片"阿波罗精华",红得发亮的花瓣边缘镶着金边,蹲下来细看,那金边其实是一道极细的浅黄色,像谁用金粉笔沿着花瓣轮廓描了一圈。右边是"粉色印记",花瓣是浅浅的粉,靠近花心的地方洇出一点白,像少女脸颊上未匀开的胭脂。再往上走,是一大片橙色的"狐狸",这种郁金香的花瓣带着波纹状的褶皱,重重叠叠的,每一片都卷着边,像攒了一肚子心事说不出口。</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走到半坡的时候遇见一家三口,爸爸扛着女儿骑在脖子上,小女孩两只手伸得长长的,像要抓住风车的扇叶。妈妈说"笑一个",小姑娘就咧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笑容里漏着风。爸爸仰着脸问她:"花花好看吗?"她使劲点头,辫子甩来甩去,差点扫到旁边一位蹲着拍照的姑娘脸上。那姑娘也不恼,干脆把镜头对准了小女孩,按下快门。一坡的人都在笑,花也在风里微微地摇,好像整座山坡都在跟着那个缺门牙的笑容一起晃动。</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爬到坡顶了,风车就在身后,发出吱吱呀呀的轻响。站在这儿往下看,花海铺展得更开阔了,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树林边上,中间还夹着一片紫色的风信子和几丛洋水仙,像是郁金香合唱团里偶尔插进来的几声独唱。湖在不远处,亮晶晶的一小片,倒映着风车的影子,风车在水里转,花也在水里转,天上的云也跟着转,整个世界都成了一个慢慢旋转的万花筒。</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在风车底座旁边的石头上坐了很。风从坡底吹上来,带着花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点香,大概是风信子的味道。旁边一个老太太在给孙子剥橘子,橘子皮扔在地上,立刻引来几只蜜蜂围着打转。小孩问奶奶:"蜜蜂为什么喜欢橘子皮呀?"老太太想了想说:"大概是橘子皮也像花一样香吧。"小孩似懂非懂地点头,把橘子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眯着眼看风车。那模样和旁边那朵圆鼓鼓的郁金香花苞几乎一模一样。</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太阳渐渐偏西了,光变得又软又长。整片花海被染上一层暖橙色的调子,红的更红了,黄的却变成了浅金,紫的泛出一点玫瑰色。风车扇叶的影子比下午时拉得更长,慢悠悠地从花海上划过,像一支巨大的时针,走完一格又一格。有个年轻人在坡底支起画架,对着花海调颜色,我走过去瞄了一眼,他的调色盘上挤满了各种红黄紫,可调了半天,还是摇摇头,用画笔指了指前方:"调不出来,这颜色太活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忽然明白他说的"太活了"是什么意思。郁金香的颜色是活的,随着光线、角度、时辰在变,清晨和黄昏不一样,晴日和阴天不一样,你站着看和蹲下来看也不一样。相机能拍下它的形,画布能留住它的色,可那种"活"的劲儿,那种在风里轻轻摆着、慢慢变着、幽幽香着的活气,是留不住的。留不住也好,留住了,明年就不想再来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下山的时候,那个画画的年轻人还在,画布上已经铺了一片模糊的色块,虽然不很像,但有一种笨拙的真诚。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风车,扇叶还在转,吱呀吱呀的,像是在说:明年三月,还来。花坡上的人渐渐散了,暮色从树林那边漫过来,把郁金香的颜色一层一层收走,红的收了,黄的收了,最后只剩下白的那一片还亮着,像夜里不肯睡的孩子。我走出大门,坐上回城的公交,车窗外的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橙红,和下午那朵"狐狸"的颜色一样。</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