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题】难被风化的二三事

孤帆远影

<p class="ql-block">都说时光无法挽留。我却觉得,一个人成长的记忆恰恰是能够留得住的东西——它不在岁月里被风化,而是在不断的回忆里,愈发清晰。曾经的执念,也随着时光的缓缓流转,几番经历之后,渐渐释然。</p><p class="ql-block">那些我以为早就忘记的事,其实都在。</p><p class="ql-block">我的家乡在大别山区的淮河岸边。那里的山和水,为童年的我带来很多乐趣,也激发了我的好奇心。那是童年一个夏天的晚上,母亲带着我去洗澡。从河水里上岸,我们躺在河滩的凉席上。头顶的天空有许多星星,一闪一闪地眨着眼。我问母亲:“挂满星星的天空像什么?它有边有沿吗?”母亲摇着蒲扇,一边驱赶蚊虫,一边回答:“听村里老人说,天空是圆圆的大锅盖,它的边沿在南山那边,离咱们家很远很远。”我枕着母亲的胳膊睡着了,风从河滩吹来,也把南山卷到了我梦里。</p> <p class="ql-block">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我躺在自家门廊的竹板床上——不知母亲是什么时候把我抱回来的。我推开大门,望向南山方向,隐隐约约看见山的轮廓。那时,我好想快点长大,去看看南山的天边。</p><p class="ql-block">小学三年级时,学校组织了一次春游,目的地正是南山。我兴奋极了。一路从学校跑回家,出了一身汗,连姐姐为我精心梳理的小辫子都跑散了。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母亲。母亲用手掌帮我擦汗,然后念叨着为我准备爬山要带的东西。出发那天早上,母亲一大早起来炕了烙馍,用蒸笼布包好,放在我书包里;又把从凤芝嫂子家借来的军用水壶盛满凉白开,挂在我脖子上,再三叮嘱我路上要小心,爬山的时候不要急着跑。我和同学们一起,在班主任的带领下向着南山出发。我们走啊走,水壶里的水喝完了,就和同伴们一起喝山泉水,泉水清凉清凉的,那股微甜的味道我至今还记得。上山的路很窄,山涧溪流时断时续,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身旁是各种各样的野果子树,果子还未成熟,吃起来酸酸涩涩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照在我们红扑扑的脸庞上。走累了,就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歇一歇,心中始终有一个念头:我不能放弃,我要亲眼看看梦里的天边。历经艰难,午后时分,我们终于爬上了山顶——眼前是乱石林立,远处是郁郁葱葱的山峦,一眼望不到头。那一刻,我有些失落,却又隐隐觉得,既然天边永远在前头,那我就一直走。</p><p class="ql-block">长大后,我特别喜欢地理课。带着童年的疑问,我在书本上找到了答案:小时候所谓的天空其实是宇宙,人类已知的宇宙没有尽头,我们所在的地球只不过是宇宙中的一颗行星。我的家乡,在地图上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黑点。成长让我知晓了更多知识,这些知识解答了我的好奇,促使我去追寻更广阔的世界。</p> <p class="ql-block">追着追着,我迈进了大学校门。大学生活的第一个月,火车把我们这群十八九岁、来自祖国四面八方的孩子拉到了四川阆中——一座嘉陵江畔的古城,古称保宁。我们还没来得及欣赏“阆苑仙境”“巴蜀要冲”的美景,就被带到了高射炮团的训练场。空气里仿佛总飘着保宁醋的酸味,嘉陵江的水汽裹着醋味,黏在军装上。</p><p class="ql-block">站军姿训练开始前,班长挨个发驱蚊水。瓶盖一打开,一股刺鼻的味道扑来。来自沱牌酒产地的女同学把瓶子一推,满不在乎地说:“我家那边的蚊子多得很,这点算什么。”她话音未落,我也跟着逞强:“淮河边上的蚊子多得直糊腿,我也不怕。”班长笑着看了我俩一眼,没说话,事后想来那眼神意味深长。</p><p class="ql-block">训练正式开始。九月阆中的太阳依然毒辣,还裹着湿气,很快汗水就顺着脸颊往下淌,痒痒的,怪不舒服。呼出的热气夹杂着汗味,蚊子成群结队地扑上来。我扫了一眼,手背上落了两只,又大又黑,腿上还有花纹。它们扎下去那一下,似乎不疼,随后钻心的痒一阵接一阵,我拼命绷住脸,膝盖忍不住发抖,我死死咬住牙,手指不自觉地想去挠,只好攥成拳头,脑子里反复念着“忍住、忍住”,感觉每一秒都很漫长。终于等到班长喊“稍事休息”,我俩几乎同时蹲下,拼命挠抓。皮肤暴露的地方一片红肿,惨不忍睹。连长背着手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又看看我俩憋红的脸,慢悠悠地抛出一句:“嗯,是不错,看来四个蚊子能炒一盘菜了。”大家哄堂大笑。我蹲在地上,又痒又想笑,眼泪都快出来了。</p><p class="ql-block">后来的许多年,每当我遇到难熬的事,总会想起阆中九月天的蚊子和那个忍住不动的自己,想起连长对我们讲的、他和战友们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时蹲猫耳洞的艰难岁月。连长说:“猫耳洞里的蚊子比阆中多,但没人拍——一点动静,炮弹就落下来了。”与连长回忆的那些岁月相比,这些煎熬不算什么。军训的这段经历让我学会了在煎熬中忍耐,在忍耐中快速成长,我发现,不只是战胜困难需要勇气,原来忍耐也同样需要勇气。</p> <p class="ql-block">参加工作后,我逐渐领悟到,成长除了好奇与忍耐,还需要一种把知识转化成能力的担当。2021年除夕夜,我在河南卫视春晚的节目上,看见十几个唐朝打扮的姑娘在跳舞。在莲鹤方壶、妇好鸮尊、千里江山图等AR文物衬托的唯美画面中,胖乎乎的她们鼓着嘴唇,像从博物馆的画里走出来似的。后来才知道,那是郑州歌舞剧院的演员,嘴里塞着棉球在跳。再后来,满大街都在说“唐宫夜宴”。以隋代乐舞俑为创作原型的这支舞蹈,让文物也活了起来。一百多家单位,一股脑儿都想抢注“唐宫夜宴”“唐宫小姐姐”商标。</p><p class="ql-block">那会儿,我刚调换岗位,来到知识产权口,板凳还没捂热,这事就落在手里了。电视台说是他们改编的,还用了现代化的科技手段;歌舞剧院说舞是他们的演员辛辛苦苦跳出来的,熬夜创作过程中吃了很多苦;博物院说原型是他们馆里的,还提供了场地——三家都觉得自己有理。材料收集了一大堆,摊在办公桌上,一遍遍地翻看。我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反复琢磨:到底怎样才能让三家都觉得公平合理?</p><p class="ql-block">脑子正乱着,那年九月阆中的情景忽然就冒了出来——太阳、汗味、蚊子,还有连长军训讲的故事。忍过那一回,就知道有些事急不来。宋院长也说过,演员嘴里塞着棉球练,磨出血也不停。跟和蚊子抗争那会儿一个样——都是扛。</p><p class="ql-block">这番话让我开了窍,我开始不急着分辨谁对谁错了。问了一圈,三家其实都舍不得那几个字,舍不得那支舞,舍不得那些胖胖的小姐姐。舍不得就好办。后面的事情细节我记不清了,只记得跑了好几趟,电话沟通了好多遍,大家坐在一起,最终达成了共识。</p><p class="ql-block">童年河滩上缀满星星的天空、阆中军营里令人煎熬的蚊子、《唐宫夜宴》舞台上穿越大唐的“小姐姐”,它们是我成长中同一条河的不同渡口。</p><p class="ql-block">一程山水一程渡。</p><p class="ql-block">我在渡口与她们相遇,又在回望中一次次与她们重逢。</p><p class="ql-block">那些在渡口遇见的好奇与探索、纠结与坚持,最后都化作从容奔赴漫漫前路的底气——原来她们在我的记忆里从未被风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