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牛是修路功臣

叁点壹肆.桐柏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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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家新传》正在更新中。下周再发连载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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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张勇缘于牛

豫南桐柏山下，两镇隔水相望。他在山那边放牛，我在山这边喂牛。年少时互不相识，直到在郑州初见他的画，笔墨落在纸上，我便觉得心头一颤——那些牛，我似乎全都认得。

张勇的画室里挂满牛图。他说自己从小喂牛、放牛，初中时已是个懂牛的行家。我站在画前，忽然想起古诗里的句子：“牛上唱歌牛下坐，夜归还向牛边卧。”那些年，他与牛朝夕相对，牛在低头吃草，他在旁边写写画画，日子就这样慢慢地过。

他说自己儿时像王冕，折根树枝就在地上描。那时没有宣纸颜料，只有泥土地和一腔执拗。牛的样子刻进心里，待真正握起画笔，便不再刻意盯着画纸，也忘了计较笔墨得失，只随心落笔。这份“忘”里，藏着几十年的光阴。

看他画牛，我常常出神。有的雄壮威武，脊背如山脊；有的瘦骨苍劲，嶙峋里透出倔强。那头执拗的，梗着脖子不肯低头；那头温顺的，眼神柔软得像能淌出水来。有的牛脚步沉稳，仿佛在田埂上走了千百年；有的正扬蹄奔跑，鬃毛被风掀起，下一秒就要冲出画纸。更有憨厚喜人的，圆滚滚的身子，让人想起童年傍晚，炊烟升起时，牛群慢悠悠归来的样子。

他画活了牛的神态。不是照片式的一丝不苟，而是笔墨间带着呼吸，浓淡干湿里，牛或昂首或俯首，或独立或群行，每一头都有自己的脾气。我问他怎么做到的，他只笑笑：“小时候看多了，它们在我心里活着。”

同为桐柏山走出来的人，故土情结是相通的。我站在他的画前，不只在看牛，更看见了儿时的乡土岁月。春天河滩上青草初生，夏天老槐树下卧着纳凉的牛，秋天稻田收割后，牛拉着石碾慢慢转圈。那些场景早被时间冲淡，却在他的画里重新清晰起来。

我们相识于郑州，却相知于画中的故土。他的牛，是我记忆里的牛；他画的山影，是我翻过的山坡；他笔下的河滩，是我趟过的小河。这份情谊，随着一幅幅牛画沉淀下来，不常提起，却从未淡去。

张勇画牛，画的是故乡的魂。那些牛在纸上活着，替我们守着回不去的旧时光。而从桐柏山走出来的人，每看一次他的画，便觉故乡的泥土厚重。

莽牛是修路功臣

六十年代，桐柏大山沟。312国道还是沙石土路，年年备沙石，县里摊给公社，公社摊给大队，大队分到生产队，生产队再分到户，分到人，家家户户出人力。能扛锹的扛锹。能拉车的拉车。人不够，就把牛也牵来。

我家莽牛也被套上轭头参战。它壮实，稳健，一身黄皮毛，两只弯角。它拉土运土，天不亮出工，太阳落山回来。白天一趟一趟跑，晚上牵出去加班，别人歇了，它还在路上走。有一回，拉了一天土，收工时腿软，跪在路边。牛队长解开绳子，让它歇了一个时辰，喂了两把黑豆，它站起来。第二天照样出工。

拉了多少天。记不清。反正山沟通了车。它才回家。

有一次，牛车往工地运材料，拉了满车，刚下过雨。路全是泥和水，轮子打滑，走到半道，车轮滑进路边水沟。赶车牛队长挥鞭吆喝。老黄牛鼻子喷粗气，圆睁双眼，四肢绷直，牛尾扬起，蹄子扎进泥坑。它低吼，发力，车往前窜了一截。泥坑深，车轮又陷进去，老黄牛也被带倒，扑在泥水里。牛队长蹲下去喊它，它两条前腿跪起来，撑着泥地，再站起后腿。身子哆嗦，站了起来，低着头，一步一步，把车拽出泥坑。

车上了硬地，它一身泥巴，四条腿抖，歇了几分钟。喘匀气，迈开步子，把材料拉到工地。

七十年代，312国道修柏油路。上面拨钱买沥青和石料，路基用的砂石，路段村民自己解决。按人头摊派，每人两方砂，叔广合推出架子车，牵出家里黄牛，套上轭头。

路段指定在郑老庄，三家河河滩上取沙石。老人挥锹铲砂。妇女拉车运砂。孩子跟着捡石头。没人说笑。只有铁锹刮砂石的声音。车轮碾河滩的声音。老牛喘气的声音。

父亲掌车把。架子车两根车把夹在腋下。全身力气压上去，稳住车身，我牵牛拉纤绳，扶轭头，纤绳绷直。叔在后面推车，弓腰，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双脚蹬进砂堆。

第一车装得太满。砂石冒尖。父亲喊"走"。老牛蹬地。蹄子刨出坑。车不动。

再喊号子。短促有力，一下，一下，用肩膀顶车把。脚趾抠紧地面，拽缰绳，老牛发力。车子动了。从河滩挪上小路，河滩到路基，一里地。整个夏天，路上全是脚印。人的，牛的，一层压一层。一家人汗水滚落。砸在砂石上，太阳再晒干。

整个暑假。一车一车拉。拉完每人两方砂。全生产队完成了任务。砂石垫上路基。一层一层，夯实，碾平。秋天，铺路机器进312。柏油从车上倾泻，黑亮，冒热气，人站路边看。没人说话。柏油气味在风里飘。

路修好那天。孩子穿新布鞋踩上去。路面平整。不硌脚。没有土。蹲下去看。柏油下面压着河滩拉来的砂石。压着牛蹄印。压着牛和人的汗水。

老莽牛是家里一口人。

天冷。母亲给它铺干草。农忙回来。自己没吃饭先给它拌料。它干活不偷懒。不拐到路边啃庄稼。走直线。踩稳脚。日复一日。踏冻土。越乱石。在工地和料场之间往返。直到老了。拉不动了。

有人写过一句话：老黄牛如果是诗人，会把脖子上那副枷档，写成创造价值的源泉。老黄牛如果是科学家，会在翻耕的泥土里，找到古人的智慧。

这些故事。在桐柏山沟，上下五代人传颂。

老莽牛是功臣。

不计名的功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