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半生，皆是寻常命运

飞雪

烟火半生，皆是寻常命运

人这一生，总在心底反复追问：人与人之间，为何生来截然不同？世间百态，有人躬耕于田亩，有人戍守于山河；有人伏案耕读，有人经商逐浪；有人凭脑力安身，有人靠体力糊口。人世贫富参差，祸福难料，有人猝然殒命，有人宿命浮沉。半生回望，万般落差，终究让人迷茫，也让人不得不叹，大抵皆是命运寻常。

入夏之后，深山的暑气一日盛过一日。无风的白日里，枝头绿叶被烈阳烤得干枯发卷，毫无生机。狭小的老屋密不透风，活像一口闷热的蒸笼，夜夜辗转难眠，满身燥热挥之不去。

难得周末，本想趁着晨光未亮酣睡一场，妻子的声音却轻轻划破梦境，催我起身去往电器商场购置空调。我睡意朦胧，下意识推辞：“一楼阴凉，夏日本就不燥热，吹风扇便足够，何必白白浪费钱财。”

话音未落，窗外细碎的滴水声断续传来，是楼上邻里的空调外机，水珠滴滴答答落在窗台。抬眼望去，朝阳冲破山峦，灼灼日光铺满天地，热浪翻涌，裹挟着整座屋子，扑面而来的燥热，终究让人明白，这个盛夏，无空调难挨。

我们的争执，吵醒了熟睡的儿子。他揉着惺忪睡眼，带着满心疲惫抱怨深夜闷热难眠，后半夜才浅浅入梦，此刻又被喧闹惊醒。妻子随即让他评理，细数我的执拗吝啬。

年少的孩子直白纯粹，脱口而出一句我太过抠门。我心底酸涩，万般无奈，只是轻声解释：并非我吝啬小气，只是一家人挤在四十余平的斗室多年，攒钱买房，是藏在心底多年的执念，每一分积蓄，都要用在刀刃之上。

妻子满心委屈，字句皆是生活的不甘：“跟着你这个书呆子，一辈子清贫拮据。无权无势，无财无利，连一台空调都要反复算计，日子过得这般窝囊憋屈。”

儿子的话语，更是字字戳心。他说起我的中学同窗，有人身居公职、身居高位，有人家境优渥、经商富足。同窗之家，别墅雅致，装修堂皇，全屋空调齐备，人手一台电脑，家中两辆私车，出入皆是车马从容。反观我们家，清贫简朴，两相映照，落差万千。

我静静听着，无言以对，心底满是苍凉。我不过是一介普通工薪之人，靠着微薄固定的薪资养家糊口。妻子早年下岗，无有低保补贴，生活本就拮据；儿子在外求学，大学开支更是一笔重担。我非商贾权贵，无生财捷径，家中每一分钱财，皆是省吃俭用、从烟火琐碎中一点一滴积攒而来，来之不易，怎敢肆意挥霍？

人世本就参差，从来没有人人均等的人生。世间有聪慧通透、擅长谋生之人，便有我这般愚钝木讷、守着安稳度日之人。我资质平平，便注定一家人要在平凡清贫里默默挣扎，这便是普通人的宿命。

想起儿子的求学之路，更是满心怅然。当年高考，不过一念疏忽，因考场误用双色笔答题，满心底气尽数落空，与本科院校失之交臂。彼时他满脸沮丧，如凋零的草木，失了所有意气，终是怯懦退缩，选择了专科院校。如今临近毕业，前路迷茫，工作尚无着落。我们无权无势无钱财，无路可托，他终究只能毕业后独自奔赴人海，打工谋生。

命运起落，从来猝不及防。妻子曾经安稳在岗，一朝变故，骤然下岗。所幸她年少习得理发手艺，方能为清贫的家境添一份支撑，靠着我微薄的薪资与她的手艺，勉强撑起一家烟火。儿子劝我投身基金股市谋生，可我半生伏案，头脑愚钝，无经商理财的天赋，只能看着旁人获利增收，自己终究无福企及。

几番争执催促，终究拗不过盛夏酷暑与家人期盼。我顶着灼灼烈日，陪着妻子穿梭在各家电器商铺，为区区一两百元反复和店家议价。盛夏买凉物，本就难免溢价被宰，可生活清贫，每一分钱都舍不得轻易挥霍。

空调送货上门，安装的冲击钻声声作响，尖锐的声响反复撞击着我的心房，满心烦躁。于富裕人家而言，一台空调是寻常物件，于我而言，却似割肉般心疼。

立在燥热的天光里，看着自己斑驳的影子，半生奔波，半生清贫。望着镜中鬓角染霜、满脸风霜的自己，忽然释然。岁月过半，机遇与财运早已悄然远去，我终是无缘富贵，只能守着满屋书香，将未尽的期许、所有的热望，都寄托于笔墨文字之间。

人世参差，命各有定。浮沉半生，万般不甘，万般无奈，最后也只剩一句，万般皆是命，坦然自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