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玛拉雅山里的清晨

岁月静好。

<p class="ql-block">  到嘎拉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p><p class="ql-block"> 从岗嘎出来,沿着喜玛拉雅山脉的边缘往樟木的绒辖方向走,走了好长一段路程,珠峰都藏在云里。喜玛拉雅把最后一点光都收走啦。山里天黑得快,车灯照出去,路像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着往深谷里去。就在这时候,路边亮起了几盏灯,稀稀拉拉的几栋房子散在山脚下,几盏灯光像水底浮出来的几粒火星——嘎拉到了。</p><p class="ql-block"> 接待我的是一位藏族中年女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手腕上戴着一串珠子,中间夹着一个泛着微黄色金属圈。她说话很快,满口的藏语,我一句也听不懂,但她比划着带我看房间时,我已经明白了——这是镇上为数不多能住人的小旅馆,她把自家二楼改成了客房。看来语言不是重要的,懂钱才是最直接的。木板墙,木板地,两盏灯泡昏黄地亮着,光线还是暗。我伸手摸了摸被子,厚实,干燥,还有电热毯,这就够了。</p> <p class="ql-block">  我是被笑声从梦里捞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小孩子在笑,叽叽喳喳说着藏语,像一群早起的山雀。我从床上坐起来,阳光正从木板墙的缝隙里斜斜地挤进来,一道一道的,補在房间里像金色的琴键。一看时间,才早上七点四十。推开门走出去,冷冽的空气一下子灌进肺里,太阳已经很高了,明晃晃地照着,晒在脸上有些发烫,可风一吹,又冷得人缩脖子。</p> <p class="ql-block">  老板娘正在院子里舀水。她手里拿着一只大水勺,从水桶里舀起一勺,喊一个小孩过来,哗地冲在脸上,小孩咯咯笑着抹一把脸,跑开,下一个又凑上来。给他们拍照时,个个都毫不怯场,完全是明星级的表演天赋。水是山上流下来的雪水,我伸手试了试,好冷!可那几个孩子洗得兴高采烈,脸蛋红扑扑的,像刚摘下来的苹果。</p> <p class="ql-block">  我走到院子边缘往坡下看,坡底下有个猪圈,六头藏香猪挤在一起抢食吃,皮毛带着淡淡的红色,个头不大,性子倒凶,哼哼唧唧地拱来拱去。这是我进藏以来头一回看见活着的猪。正看得出神,身后响起一串清脆的铃声,回头,几匹驮马从院门里走出来,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货物,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山道上去。看来这大山深处,有些地方车轮走不了,还靠马帮运东西。</p> <p class="ql-block">  这时一个十几岁的姑娘从屋里出来,用一口流利的汉语招呼我:"吃饭了!"</p><p class="ql-block"> 原来她在日喀则读书,假期回家,汉语说得好,顺理成章成了家里的"外交官"。她领我进厨房,老板娘正站在灶台前,见我来,笑了一下,从锅里舀了一勺米饭,又舀一勺土豆,满满地扣在一个金属盘里,递给我。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大山里,能吃到一口热腾腾的米饭,那种滋味我已经分辨不出好坏,只觉得心头一热,端着盘子站在厨房里就吃了起来。</p> <p class="ql-block">  砧板旁边,一只藏香鸡昂首挺胸地踱着步,老板娘随手撒了几粒米在一个盘子里,它低下头啄一口,仰起脖子叫一声,再啄一口,再叫一声。我忍不住笑,觉得它也在说"好吃、好吃"。</p> <p class="ql-block">  吃完饭收拾东西准备起程啦。老板娘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几个小孩在嘻闹,雪水哗啦啦地从她手间流过,阳光照在水花上,亮晶晶的。那个在日喀则读书的姑娘跑过来帮我提了一截行李,笑着说:"下次来,我带你去爬山。"</p><p class="ql-block"> 我背上包往镇外走,路边一位背着筐子的大姐停下来,朝我挥挥手,用藏语说了句什么,虽然听不懂,但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那笑容像阳光一样直接,不需要翻译。</p> <p class="ql-block">  我回头。</p><p class="ql-block"> 雪峰还在那里,高高地立在蓝得透明的天空下,洁白得仿佛刚被泉水洗过。两侧的大山像两扇敞开的门,把这个小镇轻轻拢在怀里。远处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晒着几匹织布,红的,黄的,蓝的,在风里微微飘动,远远看去,像是给雪峰披上了一条彩色的披肩。</p> <p class="ql-block">  阳光越来越亮,照在雪峰顶上,又反射下来,整个山谷都泛着柔和的光。风还在吹,马帮的铃声已经远了,只有孩子们的欢笑声隐隐约约地从镇子里飘出来,贴着山壁,传得很远很远。</p><p class="ql-block"> 我没能看见珠峰。但在嘎拉镇的这个早晨,但感觉到了比一座雪峰要厚实的多的内容,看见了比珠峰更让人难忘的东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