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汉军

李班主

<p class="ql-block">  刘汉军是军分区副司令员的儿子。1968年他家调到分区院儿的时候,文革闹得正凶。在那个倒霉时段,我碰上了倒霉事,刘汉军成了我最恨的人。</p><p class="ql-block"> 1969年分区“大兴土木”,盖房子、修防空洞,院儿里运来了好多红砖,成垛成垛堆在大操场和礼堂周围,成了孩子们的巨型“积木”。我们这波小女孩搭成秘密小屋,从家里偷来油盐吃食,在小屋烧火“加餐”,大男孩们或各自为阵或搭伙成团,把砖垛掏成一个个可用藏身的砖洞,称为“地道”。有一回,我和一个女孩儿阴差阳错地闯进一个地道,地道有点儿深,黑乎乎的,透过砖缝射进的微光,隐约看到有个男孩在埋头掏砖,吓得我俩赶紧跑出来。一出来就碰到另一个女孩,三个人叽喳起来。那个女孩儿说看到一个地道,掏得很好。我指着刚出来的地道脱口而出:“这是人家那个男孩的地道,掏得也很好。”熟料我这句有口无心的实话实说,被藏在附近地道口的男孩听到了。地道本是保密的,谁都不知道对方的地道在哪儿,可“人家那个男孩”的地道,竟被一个女孩知道了。要是搁现在,这就不叫事,可偏搁那个年代,偏撞进男女孩不说话的青春敏感季,简直就是一声惊雷,迅速在男孩里炸将开来。刘汉军是头儿,带着一帮男孩不怀好意地质问“那个男孩”:“是不是你带那个女孩进过你的地道?不然,我们都不知道你的地道在哪儿,怎么她都知道了?”就这样,一场祸事正悄悄找上我,我却全然蒙在鼓里。</p> <p class="ql-block">  我们院儿过去是民国政府的法院。“大兴土木”前,住的多是那个年代的青砖黛瓦平房。<span style="font-size:18px;">有个男孩是</span>我幼儿园同学,也是小学同窗,两家隔着两栋房子,平日我常去他家,玩游戏,约着一起上学。有一天路遇男同学,正想打招呼,他却怒目相向,凶神恶煞。我吓坏了,不知哪做错了冒犯了他,赶紧收起笑容,退避三舍。第二天去上学,刘汉军和一群男孩聚在路口,等我走近了,就开始起哄,喊着“人家那个男孩”的名字。我却云里雾里,不知所以,以为他们之间开着玩笑。从此,但凡经过刘汉军那帮男孩身边,都会听到有人喊出“那个男孩”的名字。看着他们的猥琐目光,听见他们不怀好意的喊叫,这才意识到,他们是恶意把我跟“人家那个男孩”联系起来了,瞥见人群里竟然站着男同学,更是吃惊不小,他突然跟我翻脸,原来是怕引火烧身的“金蝉脱壳”。</p><p class="ql-block"> 从此,只要出门,我都先探风头,操场上没有男孩,就快速通过;如果有,就晚点儿走,等他们散了再出门,或绕道而行躲过他们。可是院子就那么大,上学放学的路也就一两条,这条路碰不上,那条路一定碰上,只要碰上,我都怕得要命,心里分明坐了一个沸水壶,面上却要强装镇定,缓步通过。男女之间的懵懂好感,是人生最值得珍视的东西,可那时我才十一,未及懵懂,就被踩进泥里,掸不干,洗不净。之前我一直很自信,以为是个能够被人高看一眼的人,可在刘汉军之流面前,我却成了低到尘埃的小花,而这一切的一切,全拜刘汉军所赐,我恨他。</p><p class="ql-block"> 一夜之间被钉上嘲笑耻辱柱,对一个五年级女生来说,何止一场惊吓,简直就<span style="font-size:18px;">是天降横祸</span>。遭遇了多次起哄,我越来越不明白,如果成绩不好,品行不端,任他怎么嘲笑起哄我都接受,可无端跟个近乎陌生的男孩连在一起,这般<span style="font-size:18px;">羞辱缘何而来?</span>白天上课分心,晚上不能安眠,一天天地回想,件件事地回忆,就想知道问题出在哪儿。有一天终于想起来了:我去过那个男孩地道,还说过“这是人家那个男孩的地道”。汉语言博大精深,“人家”一词可作第一人称代词,还有拉近距离的特定功能,我好像又突然明白了什么。</p><p class="ql-block"> 可男孩起哄还不是我最怕的,最怕的是我爸。爸爸很严厉,还是封建固执的人,看见我跟男生说句话,都会板起脸孔,紧蹙眉头,要是他知道我被起哄,百分百会训斥:“怎么没起哄别人,偏起哄你了?”我家的育儿理念,永远都是错在自家孩子。我多希望事态能早点儿平息,可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有一天,我跟一个女孩在礼堂旁的水龙头玩儿,一个男孩故意跟“那个男孩儿”妈妈说:阿姨,她就是你家那谁的“媳妇”。阿姨听完哈哈笑了,大声说:哎哟,我家哪有这个福气啊!我像呛了一口污水,掉头就走。我不知道那个多嘴的男孩是谁,但知道在刘汉军的账上又记一笔。</p> <p class="ql-block">  1970年我上初一,刚上两个多月,分区孩子突然接到学校通知,要我们全部停课,回到大院。原来,院里有的孩子在学校表现涣散,个别男孩的行为甚至造成不良社会影响,在机关干部战士中的反映也不好。为此,分区党委决定,把院里上中学的孩子组织起来,成立“红色后备军战备连”,实行半军事化管理,还配了两名老战士,负责组织安排“战备连”的活动:请院里的老红军任叔叔讲长征过草地的故事,请苦大仇深的陈奶奶作“忆苦思甜”报告,组织我们到三线工厂603的后山采挖中草药。为了办好“红色后备军战备连”,分区定制了一批木质大刀,刀身刷银灰色油漆,刀刃刷白色油漆,远远看去,跟真刀一样。还从军械库搜集一些弃用步枪,卸掉枪拴,我们早操、队列训练和外出活动时配带。有几天,干部战士都去防汛了,分区还安排男孩两人一班,在大门的岗楼站岗值守,大孩用卸拴步枪,小孩用木头大刀。</p><p class="ql-block"> 大院孩子有股天生优越感,它很像兴奋剂,一旦把持不好,很容易走极端。办“战备连”只是形式,把孩子们圈在院里,集中进行教育,不让他们出去惹事,变相“保护”起来,这才是办“战备连”的真正目的。对我而言,印象深刻的,不是<span style="font-size:18px;">射击训练,</span>也不是实弹射击,而是“办学习班”。有一天,我们在礼堂集中举办学习班,发小们先后发言,揭发批判男孩以大欺小等“坏人坏事”,一年来被起哄的场景不断刺激我,一幕幕,一桩桩,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我鼓足勇气站了起来,“控诉”刘汉军的可恨行为。那时男孩都穿爸爸的军装,戴爸爸的军帽,刘汉军很特别,军装不扣风纪扣,军帽从来歪着戴,流里流气,“街上”的孩子不敢惹他,给他取了个外号:“小流氓”。这个外号,就连跟他一起混的男孩都不敢随便喊,我在那次批判会上,却像吃了熊心豹子胆,直接叫他“小流氓”。</p><p class="ql-block"> 批判会后,我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刘汉军没报复我,起哄的人也少了。可事情的转机,并非因为1971年初刘汉军和几个男孩儿参军入伍,也非因为几个男孩随着父亲工作变动离开了分区或搬离了分区,而是因为我家发生了变故。1971年5月大弟弟意外身亡,我家成了灾区,我成了灾民,大概男孩们“人之初”的本心萌发,恻隐之心觉醒,没再对一个失亲的女孩起哄。高中毕业后我下放农村,两年后也离开了分区。但是不管走到哪儿,刘汉军是我最恨的人,这个事实没变。</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再见到刘汉军,已是二十年后。爸妈健在的那些年,我会回家探亲,顺便去看看发小兰兰。那是一个寒假下午,我穿着天蓝色八宝针高领毛衫,藏蓝色毛呢阔腿裤,到了兰兰家,推开大门的一刹那,我看到了刘汉军,心里咯噔一下,这辈子从没想过会再见刘汉军,屋里顿时有了“狭路相逢”的逼仄氛围,可儿时害怕见到他的惯性还是让我有些局促紧张,就尽量保持镇静。刘汉军见到我时面带笑容,却难掩意外和尴尬。想到自己不再是当年那个十一岁女孩,刘汉军也不会再有底气嘲笑我,心里便有了定力。刘汉军全然没了儿时的傲慢自负,我也卸掉了当年的自卑怯懦,可是过去不友好的情景仍在脑海闪现,<span style="font-size:18px;">沉睡了多年的恨意瞬间唤醒,我不</span>跟他打招呼,不看他一眼,他跟兰兰聊他的,我在屋里玩我的,兰兰一边照应我,一边照应刘汉军,可我知道,只要我插话,刘汉军会回应,两个人的对话会秒变三个人的热聊,可我记恨他,自始至终不插一句话。刘汉军看出我无意搭理,就告退了。走的时候,我没跟他道别,就连给个眼神点个头的表示都没给。看着他悻悻离去的背影,禁不住幸灾乐祸。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刘汉军,他确实脱离了“小流氓”的习气,而我冷落他的态度,也算报了一箭之仇。</p><p class="ql-block"> 又过了二十年,我们组织了分区同届发小联谊会,几十位发小聚到大院儿。刘汉军大我两岁,因为当年“学制要缩短”的,我们这届毕业生是由三届不同年级学生构成的,刘汉军正好框了进来。聚会时“那个男孩儿”来了,刘汉军也来了,大家一起参观拍照,聚餐聊天。虽然人到壮年,容颜改变,可说到儿时的共同生活,大院儿的共同经历,仿佛又回到幸福时光,当年起哄我的风向也发生了逆转,起哄的对象成了刘汉军,发小们喊他“小流氓”,他笑了,我笑了,大家都笑了,当年的糗事淡了,儿时的恩仇化了。聚会后,我拉了同届发小群,刘汉军进群了,只当“潜水员”,很少冒泡,可他说话最多的一次,竟是前年跟我的对话。那天不知道哪根信息链条搭上了,我们说到了汉口高级步校。我的公公37年跟着杨国夫在山东坚持了八年抗战,日本投降后,又跟着林总,从白山黑水一直打到海南岛,广西剿匪结束后的五十年代初,公公到了汉口高级步校。刘汉军的父亲上世纪六十年代也在汉口高级步校,刘汉军还发了他父亲在汉口高级步校的好多照片。没想到,我对刘汉军几十年的恨意,竟在谈论两位前辈曾经战斗过的汉高时消失殆尽了。前年我登录了抖音,玩儿的次数虽然不多,但是很快就在人海里跟刘汉军互关好友,发了抖音还会相互点赞。知道他生病后,我很想私信关心一下,知道他不愿别人知道病情,就一句没问。看着刘汉军每天用AI生成自己年轻时的视频,明白他是为了活着,正在跟命运抗争。</p> <p class="ql-block">  6月23日晚,兰兰从北京发来信息:刘汉军昨天走了。心猛地一沉,赶紧去他主页,看到他的抖音止于5月2日凌晨三点十七分的出院证明,文字注脚是“我明牌,你随意!”从刘汉军生病,到他的治疗方案,身体日渐衰弱状况,我一直都是知道的,也做了跟他道别的心理准备,没想到他的去日还是来得这么突然,<span style="font-size:18px;">一股莫名伤感陡然涌起。</span>刘汉军,曾经是我最恨的人,也曾经是条鲜活的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