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宴记

玉溪河畔

藏在记忆深处的乡宴总在某个微凉的秋夜，随着一缕炊烟袅袅升起。那不是酒店里铺着雪白桌布的宴席，也不是流水线上标准化的菜肴，而是用木桌板凳支起的热闹，是用柴火锅灶炖出的鲜香，是一代人关于乡土、关于人情的滚烫记忆。

早些年的农村乡宴是比节气还隆重的事。尤其谁家办喜事，那动静能传遍十里八乡。日子定下来的头天，主家的院门就敞得大大的，红纸写的“囍”字贴在门框上，风一吹红得晃眼。那时候没有电话，更没有微信，主家便揣着红纸写的请柬，或是托了本家兄弟踩着田埂土路，挨家挨户去请。脚步踏过露水未干的禾苗地，踏过吱呀作响的小木桥，把一份热气腾腾的邀约送到亲戚朋友的炕头上。

酒席前一天，村里的婶子大娘们就扛着自家的菜篮子来了。张家的萝卜水灵，李家的青菜嫩，王婶拎着一捆葱，李嫂抱着几个南瓜往主家的院子里一放，便围在大铁盆旁忙活起来。择菜的择菜，切肉的切肉，菜刀在砧板上笃笃作响，像一首欢快的歌。男人们则搬来长条木桌，架起高板凳，又挨家挨户去借锅碗瓢盆。东家的大铁锅，西家的粗瓷碗，南院的竹筷，北屋的汤勺，堆在院子里像一座小山。主家请来的村里厨师袖子一卷，往灶台前一站，便成了全场的指挥。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大铁锅里的油烧得滋滋冒烟，红烧鸡块的浓香味，清蒸鱼的鲜香味，混着炸丸子的酥香味顺着风飘满了整个村子。

酒席当天，天刚蒙蒙亮，就有宾客踩着露水来了。不管是晴天还是雨天，都挡不住那份热情。主家早早守在门口，见了人就递烟，倒上一碗热腾腾的粗茶。客人们接过烟，喝着茶，三三两两聚在院子里聊天。张家大伯问李家大叔今年的收成，年轻的小伙子们凑在一起说笑着，姑娘们则躲在屋檐下，偷偷打量着新娘子。随礼金的时候，更是热闹。红纸包着的钱，大多是十块二十块，亲近的亲戚也不过五十块一百块。记账的老先生戴着老花镜，毛笔在红纸上沙沙作响，把每一份情谊都记在心里。

开席的鞭炮一响，宾客们便纷纷入座。八个人一桌，要是谁家带了孩子，便挤一挤，多坐一两个。长条木桌拼在一起，粗瓷碗摆得整整齐齐，没有精致的摆盘，却透着一股子实在。帮忙端菜的都是主家的晚辈，小伙子们端着沉甸甸的托盘，脚步轻快，穿梭在桌子之间。红烧肉炖得软糯入味，肥而不腻；清蒸鱼是塘里刚捞的，鲜得能掉眉毛；炸丸子金黄酥脆，咬一口满嘴香。还有那自家酿的米酒，甜丝丝的，喝到肚子里，暖洋洋的。

那时候的酒席没有大棚遮风挡雨。天晴的时候就摆在院子里，阳光洒在桌子上，洒在宾客的笑脸上；下雨的时候就挪到邻居家的堂屋里，几家的屋子连在一起，挤挤挨挨反而更热闹。酒席散了之后主家会把剩下的菜分给左邻右舍。每家都端着碗来装一碗红烧肉，盛一勺炸丸子，热热闹闹地回家去。那一碗菜里藏着主家的客气，也藏着邻里之间的温情。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乡宴变了模样。村里的年轻人都进城了，酒席也搬到了酒店里。雪白的桌布，精致的餐具，菜肴一道道端上来，卖相好看，却少了当年的烟火气。再也不用借锅碗瓢盆，再也不用架起柴火灶，再也不用全村人一起忙活。宾客们踩着点来，吃完了饭放下碗筷就走，少了当年的寒暄，少了那份家长里短的热闹。

偶尔回村看到村口挂着的“喜宴包席”的牌子，心里便会泛起一阵怅然。那些木桌板凳，那些粗瓷碗碟，那些柴火锅灶炖出的鲜香，那些邻里之间的欢声笑语都藏在了记忆深处。那不仅仅是一场酒席，更是一段岁月，一份情谊，一种再也回不去的浓浓的乡土情。

如今再想起当年的乡宴，耳边仿佛还能听到鞭炮声，听到人们的谈笑声，闻到那股子红烧肉的香味。那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无论走多远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