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与长天共一色

学府子弟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一夏的暑热是在一个不知名的深夜悄然撤退的。它抽身而退时没有锣鼓,没有宣告,只是凌晨三点推开窗户的时候,那股往常扑面而来的、黏稠的、带着白日余温的闷热,忽然换了一种质地——凉,是清凌凌的凉,从胳膊肘一路沁到肩胛骨缝里,像有人在你汗湿的后颈上敷了一块浸过井水的青布。好在是我还认得这股子凉气。这是伏天交还给秋天的第一张收据。</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第二天一清早,我便往湖边去。出伏后的第一阵秋风,是带着"清算"意味的。它要把整整四十天里淤积在人间的一切浊气——空调外机排出的热浪、柏油路面反刍的焦躁、蝉鸣里那种近乎癫狂的嘶喊——一寸一寸地,从城市的毛孔里往外推。而湖水,是最好的收容所。能静坐湖畔,心随水波轻轻荡漾,所有烦忧都沉入那无底的湛蓝。</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越过早已空置的蒙古包,步行上栈道。脚下的木板还留着夜露的潮润,踩上去微微发软,像踩在季节刚刚换洗过的旧棉布上。湖面比我想象的要安静。三伏天里它总是闹的,水汽蒸腾,波光浮浮沉沉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汤;如今汤撤了火,水面上铺着一层薄而韧的光,是初秋特有的那种——不烫手了,但还温着,像一只刚刚松开茶杯的手掌。</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沿着水岸往深处走。芦苇像是已经得了消息。湖湾拐角那一片,叶尖开始泛出极浅的赭,不仔细看以为是逆光造成的错觉,但你蹲下来,把视线放平了看,就能看见那一点一点从绿里析出来的黄,像宣纸上洇开的藤黄颜料,慢,但不可逆转。风过来,芦苇们不约而同地往同一个方向低了低头,又弹回去。它们比人懂事——节气到了,不必谁来通知,身体自己就知道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湖边上的长椅是空的,些许是上了年纪的关系,走累了就想找一处坐下来歇歇脚,我把外套铺上去坐下。出伏后的衣裳忽然有了意义,不再只是皮肤外头那层多余的壳,而是重新成为"包裹"——你被风碰了一下,衣服替你接住,凉意只在你肩头停一停,就滑走了。湖面上有个东西在动。不是船。是一只苍鹭,灰白的,脖子折成一段问号,单脚立在离岸七八米的一截枯桩上。它大概站了很久,桩下的水纹一圈一圈散出去,到它脚边刚好平复,像它用沉默丈量过的距离。我想起昨夜手机日历弹出的提醒"出伏"。古人把伏天叫"伏",是藏,是蛰,是阳气盛极而人须俯首避让的意思。四十天里我们把自己藏在冷气里、藏在伞下、藏在傍晚才敢出门的怯懦里。如今"出伏"了,出,是出洞,是抬头,是把折叠了一个夏天的身体重新打开。</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而这只苍鹭,它大概从来不需要出伏。风又来了,这次是从湖心方向来的。我闭上眼闻了闻——没有荷花的甜腻了。荷塘在左后方,七月的时候走过一趟,香气浓得近乎霸道,像谁把整瓶花露水倒进了空气里。现在只剩一点极淡的、半枯半荣的水草气,混着泥土的腥和柳叶的苦。出伏的风是个挑剔的鼻子,它把盛夏那些过于热烈的部分一笔一笔划掉,只留底稿。</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微风轻拂,湖水拍岸的声音很轻。不是海那种有野心的拍法,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老人喝茶。我忽然觉得这湖像个旧友,三伏天里我忙,没来;它也不催,只是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把岸线洗得干净。今天我来了,它也不多说,只把水面放平了给我坐。坐久了,影子就来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寂静的湖岸上只有我一个人静坐赏景。先是柳树的,垂下来的枝条把阳光切碎了撒在我膝盖上,碎金子一样,一粒一粒地跳。后来是山的——对岸那道矮矮的冈峦,在湖面上投下一块青灰色的倒影,边界微微晃动,像水底下另有一座山正在缓慢地呼吸。再后来是云的。云走得慢,影子在水里走得比天上还慢,仿佛舍不得这一湖好水,想多蹭一会儿。我把手机翻过面扣在长椅上,闭上双眼好好歇会儿,这会儿再好的景观,也比不上闭目养神时脑海里浮现出来的画面好看。</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出伏这天最该做的事,大概就是把屏幕朝下扣着,让手机也喘口气歇会儿了,暑伏的大热天里手机不停歇的顶着高温运行,外壳都拍得烫手。在这个酷暑难耐的四十天里我习惯了每十分钟看一眼消息,热浪催人焦躁,焦躁催人滑动,滑动又催出更多焦躁——一个闭环。此刻湖水把它打开了。不是用道理,是用一种比道理更古老的东西:水面足够大,大到你所有的小事放进去都听不见响。</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也不知是怎么了?让我想起朱自清写荷塘月色那句"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我以前读觉得是文人的矫情,今天坐在这湖边,忽然懂了——不是不想,是湖水替你想了。它替你承着,你就不必自己扛。那些伏天里积攒的、没处放的、关于生计和人际的细碎褶皱,借这一湖清波,一荡,就散开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日头往西偏的时候,水面开始变色。先是整体的绿加深了,像茶汤续了第二道水。然后靠近西岸的那一片忽然亮起来——不是夏天那种白花花的亮,是镀了一层薄铜的亮,暖的、钝的、有分量的。夕阳落进湖里,湖没有躲,它把光接住,揉碎,再一层一层送回去。水面上那条光的路越铺越长,一直铺到我脚底下,好像我只要站起来走两步,就能踩着碎金子走到对岸去。</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苍鹭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水面空出那截桩,桩上留着一圈干了的白色痕迹,是鸟来过的证据,也是鸟走后不打算收拾的证据。很好。秋天本来就不该太整齐。我也站起身来,将防晒服的外套搭在臂弯里。回身再看一眼湖——它又变回了安静的样子。夕阳已经沉到冈峦背后去了,天色还亮着,湖水却先一步暗下来,变成一种很深的、近乎墨绿的蓝。远方有灯火闪亮橘色的光点,在水里拖出一条毛茸茸的光尾巴。</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毕竟是出伏了。暑气交还天地,秋天正式接手。我想是你在季节的门槛上站一站,让湖水替你做一会儿容器——装过暑热,也装清凉;装过喧嚣,也装此刻这一小段什么都不追赶的时光。风又起。这次凉得更分明,带着湖心深处的水腥气和远山落叶前的最后一点草木腥甜。我重新披上了外套,往堤上走。身后,湖水继续拍着岸,不急不缓,像在说:伏天过去了。你慢慢走。秋天才刚刚,刚刚开始。</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丙午【马】年写于出伏日,湖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