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台风“白海豚”盘桓逾十二日,其时长之罕见,足堪载入气象记录。连日风雨,青浦亦受重创,河水倒灌,低洼处内涝成灾。幸而这几日水位渐退,风雨亦随“白海豚”远去。 晨起推窗,但觉天清气朗,秋意初透,遂生出走走的兴致——便沿着淀浦河岸,去读一读这座老城的秋日。 青溪园坐落于淀浦河南岸,是上海首座融合“海绵城市”理念的人工湿地雨水花园。这座低调的宝藏园林在黛瓦白墙间藏着三百年光阴流转。因门前道路翻修,只得绕行而入。秋行至此,未见萧瑟,反觉园中草木愈发沉静,尽显江南水乡的宁静与温婉。 因来得早,园中空无一人,唯我独行于淀浦河南岸。塔院、书院、水园,三者同框的一瞬,竟像是被谁轻轻拽回了明清的旧梦里。而我此行的第一页,便从这座塔读起。 万寿塔屹立于塔院,七层四面砖木结构,高三十三米,是青浦留存的三座古塔之一,也是这片土地的地标。乾隆八年,乡绅感念蠲免徭赋之恩并为圣寿集资建塔。光绪九年雷火焚毁塔院,唯孤塔不倒,百姓传为塔底宝物显灵护佑一方。历经劫火,塔身风骨未摧,令人肃然起敬。 民间还流传,万寿塔不只是恭贺圣寿的纪念,更是青浦的“风水之眼”。相传建塔之前,城南水患频频,百姓苦不堪言;塔成之后,水患渐息,文运亦随之昌盛。此说虽带民间臆想,实则是百姓渴求安稳的集体记忆——塔在,则人心安。老人们口中的“南门塔”,便是此塔。它不言不语,却守着青浦的烟火与底蕴。 古塔不对外开放登临,只能绕塔环行,仰观其姿。微风掠过,檐角风铃泠然作响,愈衬塔院清寂。塔身轮廓收分有度,挺拔沉稳,“古老”二字不再止于镜头里的滤镜,而化作触手可及的实体。立在塔下,时光似缓缓凝滞,清风漫来,载满岁月的沉静与庄重。 院墙之上,还陈列着香花桥街道修缮发掘而出的抚按宪禁碑、孔子衣冠墓碑记等古碑,碑刻斑驳,字迹漫漶,却依然在无声地诉说往昔。我俯身细读那些刻痕,仿佛能听见青浦旧事在石纹之间低语。 如果说万寿塔是青浦历史之眼,那么毗邻的知道书院,便是此地文脉之魂。青溪,本是青浦文人对故土的雅称——题目中的“青溪”二字,便源自这份乡邦情意。 清嘉庆五年(1800年),由松江知府和青浦知县牵头联合缙绅商贾,在青浦县南门附近兴建了青溪书院,紧临万寿塔,并聘名流王昶担任主讲。如今书院内设大隐书局,青浦名人馆中藏有马相伯等先贤的手迹,笔墨之间,尽见先辈风骨。 <p class="ql-block">“知道”二字,深植于王昶(chǎng)的治学理念之中。王昶号兰泉,乃乾嘉时期的金石大家,他主张的治学之道,通俗而言,便是把道理讲明,把规律理清,把人伦纲常立稳。而“知道”二字落入书院,便生出了双重意蕴——既要探求万物之理,又要明晓人伦之道。读懂了这两个字,便读懂了青溪文人的精神底色。</p> <p class="ql-block">尤爱连通书院与塔院的石板幽径,两侧漏窗精巧。缓步其间,塔尖竹影于窗棂间隐现,虚实相生。漏窗乃借景妙手,层层拓开空间,景随步移,望之不尽。待秋意更浓,当择日赴大隐书局,于四合院中煮茶展卷。窗内墨香萦绕,窗外竹影婆娑,正应“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之意境。</p> 青溪园虽为近年落成的仿古园林,造园者却深谙借景之妙,依循地势将书院、塔院与水园巧妙融于一体。漫步水园,镜云湖宛若一泓明眸,假山池沼与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葱茏林木间,桥廊水榭与茶舍驿站点缀其间,将江南水乡的温婉与灵动展现得淋漓尽致。 漫步于横卧镜云湖面的爱莲桥,桥身蜿蜒曲折。旁侧假山叠石,坡顶小亭孑然伫立。抬眼远望,书院飞檐与万寿古塔遥相映照,铺展成一帧鲜活灵动的江南画卷。目光所及,恍若梦回明清旧岁。秋光漫洒湖面,温煦柔和,不炽不烈,一切都恰到好处。 镜云湖上,睡莲已悄然绽放,红、黄、白各色花瓣浮于水面,如点点丹青落于素绢。锦鲤悠然穿梭其间,时隐时现。我凭倚桥栏,俯身欲近观,游鱼闻声倏忽四散,隐入碧水深处,只余几圈涟漪缓缓荡开。 <p class="ql-block">对这一潭清波鱼影,不觉心生慨然。游鱼惊觉人影,便倏然隐入深水,那份悄然远避的姿态,恰如这世间人情往来般微妙难言。默然静观半晌,浮躁心绪渐渐归于澄澈安宁。</p> <p class="ql-block">过往尘事不必执念萦怀,前路风雨亦无须惶然畏惧。四时更迭轮回,自有各自风华;人生起落沉浮,本就是世间常态。万般喧嚣皆为匆匆过客,守住心底一寸清欢,便足以温柔慰藉漫漫余生。</p> 池水映着天光,睡莲不语,锦鲤早已杳然不见。我兀自立在桥上,湖风漫拂而来,将方才那一缕淡淡惆怅,尽数吹散。 过爱莲桥,临湖即思远轩,与云峰假山、采云亭隔水相望。飞檐舒卷,睡莲簇岸,蜻蜓点水,塔影碎于涟漪之间。 凭栏此间,古塔、书院尽收眼底。“思远”二字,可作三层解读:一为望水思源,感念青浦千载水泽滋养;二是怀古思文,追慕往昔书院琅琅书声;三乃问心思远,由眼前方寸风物,遥向开阔天地。水风徐来,塔影在湖心聚了又散——时光亦如是。 辞别思远轩,沿湖缓步而行。初秋晓色之中,曲水萦回,映照着粉墙黛瓦,半池莲叶半池碧水,静静铺浸于晨光之下。湖面清风款款而至,裹挟水草清润的气息,秋意淡淡,温润妥帖。天光柔婉,漫洒檐角、水面与石阶,处处安然。时光仿佛就此放缓脚步,只为安放这一刻的清宁。 此行不为打卡取景,只放缓步履,从容呼吸观望——在万寿塔下读青溪,读的何止是这座园?更是青浦的往昔今朝,是这座老城沉淀下来的温度与厚度。 循淀浦河南岸步道徐行,便至烟霞桥。此桥为青浦环城水系公园的标志性景观,现代造型极具张力。全玻璃栈桥可俯瞰淀浦河流水,橙红色钢柱支撑如彩虹横卧碧波。晨光之下,通体晕染烟霞暖色,桥名由此而来,颇为可观。秋日的晨光洒落桥上,光影交错,有一种静默的美。 不远处即是浦仓路人行桥,亦是淀浦河段的知名地标。这座桥由西班牙著名建筑师白德龙设计,最大的特色在于其“折线形”结构,与传统的弧形拱桥截然不同。 <p class="ql-block">它通过多个折角连接南北两岸,视觉上灵动轻盈,融合了西班牙建筑风格与江南水乡的意境,因此被当地人称为“青浦小外滩”。</p> 桥体采用金属桁架结构,顶部和侧面覆以炭化木板,阳光透过木板的缝隙洒落,在桥面上形成不断变幻的斑驳光影,宛如一条光影艺术长廊。 桥上行人往来,非机动车顺侧道通行。桥边本地乡民摆摊售卖葡萄、南瓜、冬瓜,满是市井烟火。 跨过此桥,踏上淀浦河北岸的步道向西而行,喧嚣渐渐退去,四下归于悠远沉静。 万寿塔的身影再度映入眼帘——它静静伫立,见证着青浦从“上海之源”到“上海之门”的历史变迁。塔下便是青溪园,亭台错落,曲径通幽,绿意盎然。 一旁青浦面粉厂旧址默然伫立,镌刻工业时代的盛衰沧桑。周遭塔吊林立,未来此地将打造成人文生态交融的公共空间。工业遗存与绿地水系共生共存,时光仿佛在此放缓脚步,引人驻足,体味厚重的岁月质感。 淀浦河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人工开挖的水道,西起淀山湖,东入黄浦江,全长四十六公里,流经青浦、松江、闵行、徐汇四区,是淀山湖向东泄洪的主通道,也是苏南与上海之间一条水上的动脉。河畔泵站轰鸣不息,正将内河水排入主河道;偶有机船拖着长浪驶过,犁开水面的宁静,浪涛层层拍上驳岸,又缓缓退去。 <p class="ql-block">淀浦河,亦是环淀山湖世界级湖区“生态绿心”向东延展的清水廊道,为环湖生态修复的重要组成部分。两岸滨水绿廊连绵贯通,旧日防汛通道,已然蜕变为集生态景致与人文底蕴于一体的滨水长卷。秋行河畔,看流水滔滔东逝,读到的不只是青浦的往昔与今朝,更可体悟这座湖城奔赴世界级湖区建设的呼吸与脉动。</p> <p class="ql-block">游罢,跨过浦仓路人行桥,寻至浦仓路上的角里点心店。这是家开了二十多年的老店,店里的“生煎烧麦”是近年青浦走红的特色早餐——底壳酥脆,馅料是纯鲜肉或鲜肉笋丁,兼具生煎的焦香与小笼的鲜汁,搭配一碗小馄饨,便是完美的晨味,风味近似下沙烧卖的油煎版本。</p> 餐罢,踱至对面菜市场,挑几尾鲜活河鱼,拣一把时令青蔬。拎在手里的不只是食材,更是此间人家的烟火日常——那种从容、踏实、日复一日的生活气息,比任何风景都更让人心安。 真正的浪漫,不在远方的山川湖海,而藏在三餐四季的安稳里,氤氲于柴米油盐的温柔中。此番闲游,随心而行,不执不念,方知寻常烟火,最是人间至味。 从万寿塔的古韵,到知道书院的文脉,再到淀浦河两岸的风物与记忆——每一步都踏在时光的印痕上,穿行于历史与现代的交界。秋行淀浦,万寿塔下读青溪,读的是一座塔的倔强,一座园的幽深,一条河的绵长;归根到底,读的是一座城的来路,与归途。 台风虽曾恼人,却也送来一袭清凉,让这个早晨多了几分温润与从容。不慌不忙,守着初秋的宁静,怀一颗素简的心,遇见的皆是静谧之美。而这份美,不在他乡,就在青溪的烟波里,在万寿塔的檐角下,在这寻常日子袅袅升起的烟火人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