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烟火，藤架间的清欢

王胜利

　　初秋的欧亚商都，蔬菜区依然涌动着市井的烟火气。我推着购物车，在琳琅满目的瓜果间穿行，清甜的气息在冷气交织的空气中弥漫，而我的目光，却被柜台上一堆待出售的翠绿葫芦吸引住了。

那葫芦颜色极绿，上下匀称，形状饱满，在商都明亮的灯光映照下，透着鲜亮的光泽，看着十分喜人。我心里纳闷，这葫芦长得这么好，能吃吗？正琢磨着，正好看到一旁的售货员，便指着葫芦问：“这葫芦能吃吗？”售货员笑着摇摇头：“这不能吃，这是观赏葫芦，卖给人摆着看的。”

我恍然大悟，以前总以为葫芦只生长在农家小院的藤蔓之下，随风摇晃。没想到如今在城市超市的货架上，也能遇见这份乡土气息。超市卖的这批鲜葫芦，其实就是文玩葫芦，包装上印的是“福禄”——最爱谐音的中国人，葫芦谐音“福禄”。它们被精心挑选、摆放在这明亮的商都里，以最美的姿态展示着秋的丰盈，供人欣赏，倒也自在。

　　看着它们，我不由得想起往日在家乡老宅栽种葫芦的往事。那时，院中的老葫芦藤爬满竹架，青黄相间的葫芦在夏末秋初的微风中轻轻摇晃，结着沉甸甸的期盼。如今，这承载着“福禄”之意的翠绿葫芦，在城市的玻璃柜台里静默，虽褪去了乡野的泥土，却依然传递着岁月沉淀的温润与生活的美好。

　初夏的老宅院落，是时光的留声机，而那一架葫芦，则是岁月里最温柔的注脚。

每当春天来临，我都会在院落的角落种下几颗葫芦，搭上葫芦架。我拿锄头刨几坑，撒下个几颗种子，埋进松软的泥土，待春雨浸润，嫩芽便破土而出，才出土的葫芦苗嫩黄色，模样柔弱乖巧。不几天工夫，幼苗变得嫩绿，绿茎一个劲地舒腰展体，逶迤而上。很快，绿茎又悄然生出触须，如弯眉月芽，纤纤绕绕，兵分几路包抄上架，不经意间已是枝衍叶漫，蒙络摇缀，藤蔓顺着竹竿、木架一点点向上攀爬，从细细的嫩藤，慢慢舒展成繁茂的绿帘。

　　盛夏时节，葫芦藤蔓顺着竹架肆意攀爬，层层叠叠的绿叶遮挡住炎炎烈日，细碎的小白花在清风里轻轻摇曳。花落之后，枝头便坠下一个个青嫩的小葫芦。

初见的小葫芦只有拇指大小，裹着细细的绒毛，怯生生挂在藤上。往后的日子，迎着日晒，沐着风雨，一日一日慢慢膨大。它不急于长成，不与百花争艳，只是安静地汲取泥土养分，在朝暮更迭里沉淀自己。



夏天的院子，有一蓬葫芦架真好。

葫芦藤儿精心编织成宜人的凉棚，将炽热的阳光滤成斑驳的碎影，洒在院落的小道上，透着丝丝沁人的凉意。嫩生生的葫芦花开了，白嫩嫩、毛茸茸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笑盈盈的，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幽香，沁人心脾。

数枚青嫩润泽的葫芦垂挂于绿叶之中，圆润的腰身束起，在光影的映衬下，又宁静又妖娆。微风吹过，藤叶沙沙作响，葫芦轻轻摇晃，宛如风铃，为小院平添了几分灵动与生机。

　　午后，暑气如潮，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着小院。然而，当脚步踏入葫芦架下，却仿佛闯入了一方清凉的世外桃源。

葫芦藤蔓交织，在头顶撑起一片绿荫，一张竹制躺椅静置于凉荫之下，我慵懒地倚靠上去，身下微凉，瞬间驱散了周遭的燥热。手边，一杯清茶氤氲着袅袅清香，茶烟在微热的风中缓缓升腾，啜饮一口，清润入喉，凉意便顺着食道蔓延至四肢百骸，心神随之舒爽，杂念尽消。

微风吹过，葫芦架下便掀起一阵清凉的涟漪。绿叶翻飞，或拢或散，时隐时现间，那些青嫩圆润的小葫芦在枝叶的掩映下，宛如娇羞的美人，明眸轻漾，顾盼生姿。耳畔，是蜂蝶绕着花蕊飞舞的嘤嘤声，清脆悦耳，与风过叶动的沙沙声交织成韵，俯仰之间，皆是自然的妙趣。

我半眯着眼睛，任由这清幽的景致与悦耳的虫鸣将思绪包裹。手中的手机屏幕微亮，却再难吸引我的目光，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一片慵懒的假寐之中。在这半日闲逸里，心无旁骛，只觉岁月静好，满心满眼，皆是这葫芦架下的清凉与诗意。

“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三千多年前，葫芦就婉约地挂在《诗经》里，承载着先民顺应天时的生活智慧。葫芦的吃法多样，最鲜嫩的吃法莫过于采摘青翠的嫩葫芦，切开后肉白带青，清炒、腌制、烧汤皆清新爽口；嫩葫芦去皮切丝包成饺子，更是鲜香四溢，回味无穷。

若葫芦吃不完，便将葫芦像削苹果皮般旋转切成条，一挂一挂地放在太阳下晒成葫芦干。待到冬日，葫芦干与肉同炖，那略带韧性的葫芦干吸饱了肉汁，咀嚼间，自然的清香在唇齿间缓缓铺开，悄无声息地沁人心脾，将岁月的醇厚与自然的馈赠，化作舌尖上最质朴的滋味。

　　秋冬之时，葫芦藤儿干枯了，叶儿落光了，葫芦也由青绿变成灰白，玲珑地挂在葫芦架上。风一吹，摇摇曳曳的，在萧瑟的秋风中透着一种摄人魂魄的孤寂与美。

熟透的葫芦，是岁月沉淀的馈赠。记得小时候，经常看见长辈用葫芦做油壶、酒壶，用锯子从中间一分为二，挖去中间的瓤，做成水瓢、面瓢。这些物件绿色轻巧，带着草木的清香，在寻常的烟火气中，陪伴着一代代人的清贫岁月，用很长很长时间，诉说着时光的绵长。

　　民间素来爱葫芦，只因“葫芦”谐音“福禄”，一上一下双层圆腹，藏着中国人代代相传的美好期许， 小肚纳祥瑞，大腹容安康，寓意福禄双全，万事圆满。

不与繁花争艳，它安安静静悬于枝叶间，内敛温润，包罗世间温柔福气。

内里籽粒饱满，蕴藏岁岁安康，福气绵长；藤蔓蜿蜒缠绕，代表福运绵延不绝。

一枚寻常葫芦，便是纳福藏祥的信物，收纳人间细碎美好， 接住岁岁平安与富足。愿见此景之人，福运常伴， 四季皆有欢喜，福禄常驻身旁。

这并非虚无缥缈的吉利说辞，而是老百姓朴素的美好期许。古人把葫芦视作吉祥之物，盛水装酒，收纳物件，亦可做成摆件挂于家中。它承载着普通人对平安顺遂、福气绵长的向往。不必大富大贵，只求日子安稳，家人安康，这份朴素的心愿，就寄托在藤架之上这一个个葫芦里。

葫芦自古以来也深受文人大家喜爱。在庄子眼里，葫芦可以系在腰间“而浮于江湖”。王世襄是玩葫芦的大家，他的著作《中国葫芦》，寓学问于趣味之中，点点滴滴，别有情致。齐白石大师的《葫芦图》，用浓艳的柠檬黄画葫芦，用浓淡的墨色画叶子，两者交相辉映，给人以强烈的视觉美感…… 从古时候的神话传说，到民间代代相传的神奇典故，葫芦始终是悬壶济世，护佑寻常人间的吉祥，在烟火与传说之间，静静陪伴岁月的更迭。

齐白石大师的《葫芦图》

　　看着满架葫芦，总会联想到人间世事。人生何尝不像这藤上葫芦？世间万事，都需要时光沉淀。没有哪一颗葫芦可以一夜成熟，就像人生没有一蹴而就的圆满。我们在尘世奔波，经历风雨起落，有忙碌操劳，也有琐碎烦忧，如同葫芦经受日晒雨淋。唯有耐得住寂寞，沉下心来慢慢积蓄，历经春夏的耕耘，方能收获饱满的果实。

葫芦有阔大的肚腹，能容万物。这圆圆的皮囊，也恰似人心。生活之中，难免遇见不如意，会有得失，会有委屈，会有纷繁的是非。若是心胸狭隘，凡事斤斤计较，便会被琐事困住内心，终日郁郁难安。学一学葫芦的胸襟，放宽心境，容纳生活里的缺憾，看淡得失起落。不执着于一时的得失，不纠结于过往的遗憾，接纳世间的不完美，内心方能获得安宁平和。

　　站在葫芦架下，满眼皆是鲜活的绿意。层层叠叠的藤蔓交织成一片翠绿的穹顶，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落在微凉的肌肤上，宛如岁月温柔的抚摸。风拂过，葫芦轻轻摇晃，细碎的叶片沙沙作响，淡淡的草木气息随着微风扑面而来，沁人心脾。这一刻，世俗的喧嚣仿佛都远去了，心也在这片静谧的绿意中沉静下来。

世间所谓的清欢，从不在遥远的繁华盛景，而在这般朴素的光景之中。不必追逐轰轰烈烈，不必强求万般圆满，就如同这藤上葫芦，安于自己的生长节奏，守一份本心，接纳风雨，沉淀岁月。心怀豁达，常怀感恩，把福禄藏于心底，把安然留在日常。

　　葫芦的烟火，藤架间的清欢，交织成岁月里最温润的画卷。当夕阳的余晖为藤蔓镀上金边，当微风拂过饱满的葫芦，那清甜的果香与人间烟火的气息，便在时光的褶皱里悄然交融。

这烟火，是市井的温情，是劳作的回响；这清欢，是自然的馈赠，是内心的澄明。在葫芦的摇曳与藤架的绵延中，我们寻得了生活的本真，也守住了心灵的归处。愿这烟火不灭，清欢长存，伴我们走过四季，静享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