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b style="font-size:22px;">《天问之路-我的百年家史续集》第一部 家园变局</b></h1><h1><b style="font-size:22px;">第二章 大剪板机最后的辉煌</b></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暂时的沉寂</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1946年,大连经历了战后的剧烈动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苏军进入大连以后,工厂、机器和物资遭到掠夺。我家甚至经历了苏军持枪进家抢钱。在动荡中,1946年父亲突然离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亲一走,聚盛德切铁工厂陷入沉寂。厂房冷清了,机器停了,工人散了。留下来的,是父亲的机器和一家老小的生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久,老工人、老乡亲曹令书带着孩子回来了。他住进了从前父亲建业初期他与我父母合住的西屋,仍然用着当年共同使用过的锅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靠老掌柜留下的机器,接一些零星加工,维持工厂,也维持老掌柜留下的家眷。</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时,父亲培养的另一位老工人刘福年也回到了大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刘福年是父亲亲手培养起来的老工人。早些年,父亲曾派他到沈阳,辅佐沈阳的聚盛切铁工厂。1947年前后,沈阳、大连的局势都在发生剧烈变化,他一路历尽艰苦回到了大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和曹令书一起面对冷清下来的工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们知道,机器必须有人会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于是,两位老工人一边靠父亲留下的机器接零星加工,一边把自己多年积累的技术和经验传给年轻人,逐渐带出了几位可靠的新工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没人知道这座工厂以后会怎样,只知道,眼下它很重要。</span></p><p class="ql-block"><br></p><h2><span style="font-size:20px;">生产重新开始</span></h2><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三十年代在父亲购进这台大剪板机之后,日本人曾经购进一台大剪板机,剪切能力是一英寸,比较接近父亲的机器,但是仍有差距。即使不如父亲的机器,也在1945年八一五之后被苏军拉去了苏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亲在1933年独资购进了这台机器,能够剪切一英寸二分厚的钢板。网络里不难查到,这个剪切能力在工业历史中多么重要、多么稀缺、多么高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机械制造中,钢板必须先经过开料,才能进入后面的加工工序。厚钢板的开料,更不是普通剪板机能够完成的。而“一英寸二分”在大连甚至东北是唯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台机器,因此有了别人难以替代的作用。</span></p><p class="ql-block"><br></p><h2><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客户又回来了</span></h2><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原先的日资企业、造船会社和满铁机车工厂等大型企业,后来成为国营工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企业的性质变了,生产的需要却没有改变。聚盛德仍然承接它们的委托加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来我查到的档案中的账目证明,1947、1948年,一直到1952年,大型工厂一直是我家业务的主体,账目上的金额也很大,甚至有来自天津国营大厂的业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亲留下的工厂和机器,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失去价值。在战后生产恢复和新的工业建设中,它又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span></p><p class="ql-block"><br></p><h2><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台机器跨过了时代</span></h2><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亲当年购进的这台机器,在日本时期它为父亲赚钱,养活一家人,也养活工人,并造福家乡父老和社会公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亲去世以后,它继续为母亲赚钱,同样养活一家人,养活工人,豁达的母亲用它带来的富裕分享给厂里厂外和身边的众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日本造船需要它,后来大连造船的生产也需要它;日本机车制造需要它,后来大连机车厂的生产同样需要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它只做一件事:</span><b style="font-size:20px;">把厚厚的钢板剪成生产所需要的尺寸。</b><span style="font-size:20px;">但正是这一道工序,使它在当时的大连工业中具有特殊的价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它是这个家庭赖以生存的根基。</span></p><p class="ql-block"><br></p><h2><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的童年就在机器声中开始</span></h2><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出生于1944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常说,我是头枕着工厂机器的轰鸣声出生、长大的。我的童年记忆,是声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厂房里有几台剪板机:一英寸二分的、半英寸的、四分之一英寸的,还有钻眼、打孔的设备。在老工人的熟练操作下,这些机器各自忙碌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厂院里,气割工人烧着瓦斯气,火焰在钢板上划过;劈铁匠抡起大锤,一下一下砸在铁件上。“当!当!当!”地震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厂门口,汽车进进出出,喇叭声不断;工人装卸钢材,吆喝声此起彼伏。钢板不断运进来,又不断运出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站在二楼露天走台上,或者站在楼顶平台上,看着下面的一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样的日子,这样的景象,日复一日深深刻进了我的童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多年以后回头想起长生街5号,最先回来的仍然是这些声音和景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机器的轰鸣,钢铁的撞击,汽车的喇叭,工人的吆喝。还有那台大剪板机不断地“咔嚓”、“咔嚓”沉重而有力的轰响声。</span></p><p class="ql-block"><br></p><h2><span style="font-size:20px;">最后的辉煌</span></h2><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1947年以后,聚盛德重新活跃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它当然不能和那些大型国营工厂相比,却成为大连工业生产中一个小小而重要的加工环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块钢板要成为船体、机车或者其他机械设备的一部分,必须经过一道道加工工序。聚盛德承担的,就是其中的一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而父亲留下的大剪板机,是其中最重要的设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自从1933年它来到长生街5号,它吞吐了无数大规格的钢板,它不问这些钢板来自何处去向何方,也不问什么是时代以及时代的不同。需要开料,它就工作。历来如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对家庭,它是生活的来源;对工人,它是饭碗;对工厂,它是生存的根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时的我只是一个远远旁观的孩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看着工人忙碌,看着钢板进出,看着大剪板机一次又一次“咔嚓”、“咔嚓”地落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知道母亲后来将要面对什么。更不知道,这座父亲留下的工厂最终会走向哪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只知道,在我的童年里,它每天都在响。</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大剪板机还在响。</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个时代,已经悄悄走到了转折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两个不同时期,大剪板机对家庭、对工人、对社会的作用,看起来没有改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改变的,是新的理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而大剪板机的命运,也正处于新理念到来之时。</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i><u>附文一:厂内厂外两个世界</u></i></b></p><p class="ql-block">厂内,是一个正在努力跟上时代脚步的世界。</p><p class="ql-block">新中国成立后,国家百废待兴。抗美援朝时期,工厂生产又遇到停电的困难。为了不让生产停下来,母亲买来一台大功率柴油发电机,请来朝鲜籍的专业技师老李帮助安装和调试。老李就住在我们家里,和我的三哥同住。那时的母亲并不懂什么工业现代化,也不懂多少国家大事。她只是明白,父亲留下的工厂不能停,工厂里的工人要有活干,国家需要生产,能出一份力就出一份力。</p><p class="ql-block">厂外,则是另一个世界。</p><p class="ql-block">当时颇有名望的孟天成,把自己的博爱医院上交给国家,后来成为公安总医院院长,并任解放军第215医院院长。他所代表的,是那个时代许多知识界、实业界人士主动向国家靠拢、把个人事业交给国家的选择。</p><p class="ql-block">母亲也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响应时代。国家号召购买公债,她积极购买;抗美援朝,她捐钱支援;劳动公园建设,她也捐出了钱。</p><p class="ql-block">这些事情,她其实未必真正懂得其中的时代意义。</p><p class="ql-block">她是文盲,与报纸无缘。她不懂宏大的国家叙事,更不懂孟天成为什么会把自己的医院交给国家。她只是守着父亲留下来的工厂,凭着一个普通人的善良、本分和责任感,一件一件地去做她认为应该做的事情。</p><p class="ql-block">回头再看,那是两个并行的世界:一个是工厂里机器轰鸣、努力维持生产的世界;一个是厂外社会急剧变动、旧的生活方式逐渐被新的时代取代的世界。</p><p class="ql-block">母亲站在这两个世界的交界处。她本能地选择了跟着时代走;她说不清国家与个人的关系,一面用自己的行动守住了工厂,也尽自己所能支持了这个新国家。</p><p class="ql-block">这或许就是她留给我们的另一种“家史”——一个没有文化的女人,不懂历史的宏大叙事,却在历史真正发生的时候,用最朴素的方式参与了其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i><u>附文二:幸福的画面</u></i></b></p><p class="ql-block">那段日子里,也曾有过一些短暂而温暖的幸福。多年以后,我还能想起几个这样的画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记忆一:傍晚的歌声</b></p><p class="ql-block">傍晚,工人们都下班了,厂里安静下来。母亲和我们几个孩子,还有负责柴油发电机的朝鲜籍技师老李,坐在楼下大厨房门外的水泥小院里,闲闲地聊天。</p><p class="ql-block">那时候生活也谈不上轻松,可大家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倒有一种难得的安宁。</p><p class="ql-block">哥哥姐姐让老李唱一首朝鲜歌。老李也没有推辞,站起唱了起来。</p><p class="ql-block">那首歌我已经记不清歌名了,却记得他的歌声很好听,带着一种我们从未听过的韵味。一个朝鲜人,因为工作的缘故住进了我们家;一个中国家庭,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也因此多了一位来自异国的客人。</p><p class="ql-block">那时我们还小,不懂战争,也不懂国与国之间的事情,只觉得傍晚的院子很安静,老李的歌声很好听,母亲坐在我们身边,很开心。</p><p class="ql-block"><b>记忆二:二姨一家带来的欢声笑语</b></p><p class="ql-block">自从姥爷去世之后,母亲唯一的妹妹——我们的二姨,和姨夫带着爱玲表姐、永昌表弟,从北面的绥远来到我家。此后的几年里,他们每次来,往往一住就是半年多。二姨一家的到来,让原本安静的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日子也变得丰富而有生气。</p><p class="ql-block">二姨心灵手巧,年轻时专门学过传统缝纫。住在一起的日子里,她教二姐学缝纫,也常常变着花样做一些别有风味的饭食,还陪母亲聊天。姐妹俩说起往事有说不完的话。</p><p class="ql-block">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次端午节。楼下大厨房外面的水泥小院里,摆着几大盆泡好的糯米、红枣、红豆和一叠叠洗净的粽叶。母亲、二姨和姐姐们围坐在一起,手里忙着包粽子,嘴里没有闲着说说笑笑,欢声笑语不断。一个个粽子在她们手中渐渐成形,小小的院子里充满了节日的气息,也留下了我们一家人难得而温暖的幸福时光。</p><p class="ql-block"><b>记忆三:楼顶的鸽群</b></p><p class="ql-block">还有一个画面,是夏天的傍晚。</p><p class="ql-block">周日也好,平日下班后的傍晚也好,母亲常常带着我们坐在楼顶的平台上聊天、说笑。夏天的风从楼顶吹过来,太阳慢慢落下去,一家人难得有一段什么也不用操心的时光。</p><p class="ql-block">楼顶的平台上,时常会飞来一大群鸽子。</p><p class="ql-block">这些鸽子,是父亲在房子建成的时候留下来的。那时,他让木匠在大门洞里用木板搭起了三排、两层的鸽子窝,养了几对鸽子。几年下来,一对一对地繁衍,竟渐渐成了一大群。</p><p class="ql-block">楼顶的小木屋里,还存放着父亲为了防备灾荒留下的几大桶玉米。后来,我们拿这些玉米去喂鸽子。</p><p class="ql-block">只要往地上一撒,一把玉米下去,鸽群便从四面八方飞来,扑棱棱落满一地。</p><p class="ql-block">它们一点也不怕人。围着我们走来走去,歪着脑袋,咕咕、咕咕地叫着,仿佛在催我们再撒一把。</p><p class="ql-block">我们一把一把地撒着玉米,鸽子一群一群地围过来。</p><p class="ql-block">母亲坐在旁边,看着我们,也看着满地的鸽子,脸上是开心的笑容。</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没有工厂的烦恼,没有时代的风云,也没有我们后来才逐渐明白的那些变故。</p><p class="ql-block">只有母亲、孩子、鸽子,还有夏日傍晚楼顶的一阵风。</p><p class="ql-block">现在回头看,那些看似平常的傍晚,竟成了我记忆中最珍贵的时光。</p><p class="ql-block">那是一家人在巨大时代变局中,短暂拥有的一小块安宁和幸福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2026年8月20日 于美国</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www.meipian.cn/5onk4grs" target="_blank">《母亲口述百年家史》第三部 钢铁的自画像——大剪版机,父亲的钢铁化身</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