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燃烧的岁月》卢作春 第六部分 与帕金森共舞（上）

卢作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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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分

与帕金森共舞（上）

一、沙海行舟

微信朋友圈里，忽然跳出一段小视频。苍黄的、无边无际的戈壁滩上，一队骆驼正沉默地穿越风沙。它们排成一列，不疾不徐，驼峰在烈日下投出隆起的剪影，蹄下扬起细碎的沙尘，仿佛与时间本身达成了某种和解。风卷着沙粒给画面蒙上一层昏黄的纱幕，而它们——那些高大的、毛色驳杂的生命，就这样在天地间缓缓移动，像一组嵌入荒原的、活着的浮雕。

我的手指顿住了。隔着冰凉的屏幕，仿佛有股粗粝而温热的风猛地撞进胸腔。看着它们隆起的驼峰、蹄下扬起的细沙，我忽然湿了眼眶。

三十七年了。我站在讲台上，对着台下流水般更迭的青春面孔，讲过多少关于"坚韧"与"希望"的篇章？我用粉笔书写过"任重道远"，用嗓音诠释过"跬步千里"。那些词句，像精心打磨的玉器，温润而有光。可直到这一瞬，直到这队陌生的骆驼以最原始、最沉默的姿态走过一方小小的电子屏幕，我才恍然惊觉：我所传授的，或许只是绿洲的倒影；而它们，才是行走在无水之海本身——那活着的、呼吸着的哲学。

因为，我也是一个跋涉者。十二年前，我的人生地图被"帕金森"三个字骤然改写成一片陌生的荒漠。我的身体，成了我最沉重的行囊，也是最不听话的舟楫。它颤抖，它僵直，在我每一个清晰的指令面前显出令人沮丧的怠惰。

可那群骆驼告诉我：荒凉不是结局，而是道路的底色。它们不是不知道沙漠的浩瀚，但它们更相信蹄下有路。它们负重，却将重负长成了身体的一部分——那隆起的驼峰，不是累赘，而是能量的丰碑。

二、震颤的笔尖

其实，最初的征兆来得更早一些。

2014年"六一"儿童节，我在南门小学的主席台上讲完话。分管教学的黄副校长凑过来，指着我的手问："卢校，你这手怎么在抖？"我笑笑说"拿讲稿太久了"，便没再放在心上。那个小小的疑问，像一粒微尘，飘过便散了。

直到同年深秋，我走进武汉同济医院。一张轻如蝉翼的诊断书飘落掌心，我却感到泰山压顶般的沉重。"帕金森病"——四个字如冰锥刺入年华，猝不及防地烙在我四十七岁的人生扉页上。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窗外梧桐叶正一片片坠落，一如我坠入深渊的心。我二十三岁站上讲台，教了三十多年书，从乡村中学到县城名校，从普通教师到一校之长。还有那么多课没讲完，那么多学生没看着长大……往后余生，就要与这颤抖共生？那支曾如游龙走蛇的钢笔，那些曾在黑板上吱呀作歌的粉笔，是不是都要与我渐行渐远？

走出医院，深秋的风迎面扑来。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明白：有些路，不是自己选的，而是被命运推到了脚下。往后，只能一步一步，走下去。

最初的五年，是医学所谓的"蜜月期"。左旋多巴类药物像一位暂驻人间的魔术师，抚平我双手的微澜，松解四肢的锈锁。我仍能立于讲台，思路或许迟滞半分，言语依旧清晰如泉；笔尖流出的字迹，却从潇洒行书渐变为工整楷体，再凝成小心翼翼的小字。偶尔，笔会在某个字上无故驻留，洇开一点墨迹，宛如时光里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真正的风暴在2021年呼啸而至。药物的魔法开始褪色。我的身体如被灌注无声的泥浆，每一步都沉重如缚铁而行。更甚者，是幻觉的夜袭——深夜里，墙角蔓生不存在的蛛网，窗户仿佛是一块块墓碑，天花板垂下扭曲的魅影。最痛彻心扉的一夜，我竟对相濡以沫三十载的妻子厉声咆哮，坚信她在饭里下了毒。

白天，我仍是师生眼中那位沉静的老师；夜晚，却沦为被困在自己躯壳里的囚徒。那种孤独，不是身边没有人，而是你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那段日子，绝望就像掉进一口深井，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听得见。我甚至想过：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意思？

曾有一次，我蜷在书房角落，对着虚空嘶声背诵《兰亭集序》，仿佛那穿越千年的墨香能驱散心魔。门外，传来妻子压抑的、心碎的啜泣。

三、卸任与托举

2020年8月26日，蝉鸣撕裂盛夏。因帕金森病情日益沉重，我已多次向组织递交辞呈，请求不再担任校长、书记等主职。那天，吴局长亲自将批复递入我手，温言道："组织理解你的身体状况，同意你辞去隽水小学书记、校长，退居二线。这些年你为教育殚精竭虑，大家都看在眼里。像你这样的优秀校长，身体好要让你干到六十岁。好好保重身体，把你的职务还提升一下，到城关中学挂副书记吧！"这充满温度的话语，是组织对我最深切的关怀。那一刻，蝉鸣仿佛也柔和了许多。

本以为卸下重担可以稍稍喘息，未曾想，病魔并不罢休。

2021年7月，一场毫无征兆的高烧如地狱之火席卷而来，意识坠入混沌深渊，我被急转入武汉同济医院重症监护室。"重症肺炎""免疫力崩溃"——诊断书上的字句如刀。三十九个日夜，五张病危通知书。医生的话冰冷而现实：救命唯有自费的特效新药，总费用近五十万，日耗逾四万。绝望如冰水灭顶。

就在这时，爱汇聚成诺亚方舟。学校党委书记黎灿明同志率先垂范，同事们迅速汇聚一万六千元；昔日桃李以深圳商会张会长为旗，仅两天时间就募来八万余元；已毕业二十多年的城北、大坪的学子们也解囊两万多元；张会长立即让深圳大学、同济大学的教授们火线组建诊疗群，日夜守候。雪花般的汇款单背后，是一张张被岁月模糊却依然真挚的脸。

是这托举生命的经济援助与精神暖流，让希望之光穿透死亡阴霾。8月4日，爱人、女儿受到鼓舞，从亲戚手中借来了三十多万救命钱。同济医院"气管切开术"的刀锋划过，我在爱的呼唤中挣脱死神的臂膀，重返人间。

从麻醉中苏醒时，恍惚间，我仿佛听见遥远的读书声——那是穿越生死、回荡在人世间最温暖的祷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