璞鼎查：一条石板街，半部香港开埠史

文双

初踏香港街巷，很容易察觉这座城市深埋的殖民印记。城区多数道路命名皆有渊源：皇后大道、英皇道、太子道，溯源英国皇室；般咸道、罗便臣道、轩尼诗道、坚尼地道，致敬历任港督。

行走中环街巷，我长久心存一个历史疑问：主导签订《南京条约》、开启香港百年殖民管治的璞鼎查，为何不见香港主流道路命名之列？

直至细读《香港二十八任港督》史料，谜底方才揭晓：今人熟知的中环石板街，正式街名砵甸乍街，正是璞鼎查的旧式粤语音译。这座城市最古老的街道之一，以最沉默的方式，镌刻下香港开埠的第一笔历史烙印。

　　砵甸乍街始建于1858年，是香港开埠之后，港英政府第一条统一规划修筑的直街。港岛早期的街巷走向、城市脉络、中环市井格局，皆以这条街为原点向外铺展、次第生长。

百年前的香港多陡坡山地，工匠依山顺势，以大块青石板凹凸错落铺就路面。高低咬合的石面，既防滑、利行人上下，又预留缝隙疏导雨水、汇入暗渠，朴素精巧，尽显前人营造智慧。因通体石板铺砌，民间遂世代称它为「石板街」。

　　今人缓步其间，轻松自在，很难想象一百多年前，无机械、无起重的艰苦年代，先民仅凭人力，一块块抬石、一层层铺筑，硬生生在荒坡之上，垒出香港第一条城市主干道。脚下斑驳磨亮的石板，每一道纹路，都是香港开埠之初最真实、最厚重的岁月物证。

读懂这条街，必先读懂街名背后的首任港督璞鼎查，读懂香港被迫开埠的屈辱开端。

　　这段历史，藏着很多人不熟知的前因。

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英军最初志在舟山，意图长期占据、建立远东贸易据点。时任英方全权代表义律，因舟山疫病横行、清军抵抗坚决，临时调整战略，转而抢占香港岛，并于1841年与琦善私订《穿鼻草约》，草草割占港岛。

　　消息传回伦敦，英国外相巴麦尊极为震怒，认定义律所得利益微薄、错失大局，直言香港只是荒僻小岛、不堪大用。义律随即被撤职，职业军人璞鼎查临危受命，接任驻华全权代表、香港行政官、驻华商务总监，全权接管对华战事与殖民谈判。

璞鼎查出身爱尔兰军人世家，久经海外征战，作风强硬、手段凌厉。1841年8月抵华后，他一改此前的犹疑保守，率军大举北上，连破厦门、定海、镇海、宁波，横扫东南海疆。清军节节溃败，英军乘胜驶入长江，攻克吴淞、上海、镇江，一路兵临南京城下，清廷门户洞开。

1842年8月29日，中国近代史耻辱一页就此落笔。

　　璞鼎查与清廷钦差耆英、伊里布，在英舰「康沃利斯号」上签订《南京条约》。一纸和约，割香港、赔巨款、开五口、定关税，香港自此脱离故土，开启百年殖民岁月。

　　1843年，璞鼎查正式就任香港第一任总督，也是香港二十八任总督中任期最短的一位。

履新之后，他快速搭建香港整套殖民管治体系：设立行政局、立法局，初创司法体系，划分城区地界，建立治安架构，颁布宵禁条例，确立华洋分治秩序。

　　值得一说的是，早年的砵甸乍街，天然成为港岛华洋分界之线：街东多洋行西人聚居，街西多华商百姓居所。一街隔两界，一边西制、一边民风，一条石板街，就是早期香港殖民格局最直观、最具象的缩影。今日香港的城市架构、街巷规制、治理雏形，根源皆始于璞鼎查的开埠建制。

　　虽是香港开埠奠基人，璞鼎查却并不被在港英商认可。军人出身的刚性管治、严格秩序，与英商逐利自由的诉求长期冲突；加之开埠初期环境恶劣、疫病频发、海盗猖獗，民间治理艰难，多方矛盾叠加，仅一年有余，他便黯然离任。

　　离港之后，璞鼎查先后出任南非好望角总督、印度马德拉斯总督，1851年晋封中将，晚年定居马耳他，1856年客死异乡。一生征战、半生殖民，他以强硬武力敲开近代中国国门，也以自己的名字，永久定格了香港开埠的起点。

　　百年风云翻覆，硝烟散尽，沧桑沉淀市井。

如今的砵甸乍街，早已褪去历史杀伐之气，沉淀出中环独有的温柔烟火。

墨绿色旧式殖民建筑沿街伫立，铁皮老店风貌犹存。古董玩具店、复古衣铺、二手书店、手工裁缝店、民俗面具小店错落相连，新式食肆、文艺酒吧穿插其间。旧市井与新潮流相邻共生，老街巷与摩天楼宇咫尺相望，反差鲜明，却浑然相融，构成香港最独特、最耐读的城市肌理。

　　这里也是香港影视的天然取景地。《花样年华》的婉转流年、《色·戒》的市井烟火、《十月围城》的乱世苍茫、《A计划》的港城豪情，都曾在这条凹凸石板街上定格镜头，让百年老街的风骨，传遍世间。

　　日日有游客寻访，时时有新人取景婚纱照。异国游人在此淘寻东方旧物，往来行人驻足触摸百年石面。在寸土寸金、摩天林立的中环腹地，这条老街安静留存着香港最原始的市井温度与城市记忆。

　　作为香港古物古迹办事处评定的一级历史建筑，砵甸乍街早已不止一条通行街巷。

它是刻度，丈量着香港从荒埠到都会的百年迭代；

它是见证，沉默记录着条约风云、殖民过往、市井生息；

它是纽带，连接着屈辱的近代史与繁华的新时代。

以一人之名，立一城之街；以一街之存，见百年变迁。

璞鼎查与砵甸乍街，早已深深嵌入香江脉络。

　　一街沧桑，半部港史。风过石板，皆是岁月回响。

　　初稿写于2017年9月17日，香港柴湾湾景园，修订于2026年8月18日，香港德辅道西369号寓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