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婆 ——漾在河沟里的水乡旧忆

秋枫

千婆 ——漾在河波里的水乡旧忆

文/秋枫

梦从来不是刻意的，也没有什么预先的构思。也许是老了，回忆多了。

昨夜梦里，我恍惚又回到儿时老宅，梦见了老宅沟的罱泥船，梦见了罱泥的大叔和那支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农具——千婆。

　　现在的年轻人，绝对不知罱泥是什么农活。也不知道什么是千婆。

千婆，是南通启海方言的俗称，是用整块桑木料凿成泼河泥用的工具。南通本地的桑木质地坚韧，耐水泡，是最适合制作千婆的材料。整块干桑木凿出长长的凹形兜，形状像椭圆形长木槽，又不完全像，兜身一头可以盛泥浆。另一头凿出一个圆孔，长长的木柄嵌进圆孔之中，牢牢固定住就成了一支称手的千婆。

罱泥的人站在小船上，双手前后握着手柄，一下一兜，把船舱的河泥奋力泼甩到岸边泥塘里。时光久远，很多细节有些模糊，可千婆的模样，还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罱河泥，是我们水乡特有的农活。每到秋冬时节，谷物入仓，田里的秋收、秋播结束之后，生产队长就安排会罱泥的男工，驾着小船到河沟里清淤。将打捞上来的乌泥和杂草堆在一起发酵、腐烂，留到来年，便是春耕时最好的底肥。

天蒙蒙亮，罱泥的大叔就驾船下河沟，从清晨忙到中午，又一直劳作到黄昏。罱泥的木船个头不大，一般长四五米，宽一米五左右，船头微翘，船上陈设简单，没有橹，也没有桨，就一根长长的撑船竹篙，一副泥夹子，再配上一支千婆，便是全部的罱泥工具。

铁制的泥夹子，夹口开着沥槽，两根长长的竹竿做柄，站在船上大叔持着竹柄往水底一探一夹，乌黑的沟泥被牢牢夹住，双臂使劲一提，沟水顺着槽缝哗哗流回沟里，剩下肥乎乎的乌泥便装进船舱。

　　南通小海往东，都是沙地人，以前乡下，多数是一条田一个宅。每个宅上都住着同姓的族里人。各宅都有宅沟，有的半围的簸箕宅，有的四面沟水环绕，如同自家的护城河。沟面很宽，古时进出靠吊桥，后来拆了吊桥，筑上沟坝，方便挑担运粮进出。我们生产队有蔡家、刘家、盛家三条大宅沟。清淤时，三条宅沟轮流罱泥，有时空了也会去田间的泯沟里清淤。

　　罱泥最费力气。几夹子探下提上，大叔便浑身发热，他脱下棉袄，随手搁在船头，身上只剩下一件贴身单衣。秋冬的河沟里风寒水冷，劳作之间，大叔稍作停歇，就得把旧棉袄赶紧披上。当船舱盛满了淤泥，大叔便撑船靠向宅沟岸边，割倒一片芦苇，凿出一方泥塘，芦花随风轻扬。他手持千婆，一槽一甩，把满舱的乌泥尽数泼甩进塘中。

　　待到夕阳西下，劳作了一整天的大叔已累得腰酸背痛。他披上旧棉袄，缓缓坐在船头。小船随波摇曳，他点起一支烟，指尖的烟火闪烁，洇染在波光粼粼的河水之中。百鸟归林，晚霞漫过远方的村廓，漫过河边的芦苇，小船静静浮在水面，与大叔的身影渐渐融化在苍茫的暮色之中。这便是水乡秋冬劳作之中，让人久久萦怀的一幕。

　　周而复始，年复一年的循环清浚，宅沟里的水清澈见底，鱼肥虾鲜。

每年清淤农活结束，所有小船分头处置。一部分船只经过检修，刷上桐油，收进生产队仓库。另留几条泊在河沟里，准备清理水草之用。也正是这些常年泊在水边的小木船，成了孩童们节假日玩耍的地方。

每逢礼拜天，趁大人不在，我们便偷偷跑到沟边，拔出固定船只的木桩。两三孩童跳上船头，两头分立嬉闹。船上无篙无桨，任凭水波推送，小船晃晃悠悠，不知不觉便漂到水的中央。起初嬉笑玩闹，待到远离岸边，才心生慌乱。进退无措，只能左右蹬腿，将船身摇摆，一点点向沟边靠拢。碰上有芦苇的沟边，攥住坚韧的苇秆便能登岸；若是光溜的沟坡，便十分狼狈。一个小孩蹬腿上岸，小船逆势外滑，又漂到水的中央，惹得另一个小孩啼笑皆非。

　　待到暑假，溽暑逼人，水里才真正成了我们的快活天地。一众孩童争相跳上小船，随即跃入宅沟，扎猛子、游泳嬉闹，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嬉戏的动静惊扰水中游鱼，成群的白鱼四散惊跃，偶有鱼儿不慎跃入船舱，便是今晚一餐难得河鲜美味。

一代人的辛苦谋生，一代人的无忧天真，都被这一方河河沟沟的碧水静静见证。往事如同千婆一兜兜甩上岸的河泥，裹挟着独有的泥土清香，那些旧时光里的苦乐悲喜、烟火风尘与少年童趣，尽数封存在儿时的记忆里，梦萦牵念，久久不散。

2026年8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