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差异与交融               ---五大道随想之二

老坦儿

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没有，五大道的房子几乎没有南北朝向的，它的街道原本就都是斜的，路无南北，道无东西，因此沿街而建的那些别墅洋楼之类，自然没有中国人所习惯的那种正南正北的规整，从地图上看，五大道好像逆时针转了三四十度。

天津城市的建立和发展，基本上是沿海河布局，海河及其支流的河道弯曲不直，很难用南北定位。1840年以后，随着外国势力的入侵，天津城市沿着海河被划分为不同的租界区，逐步向老城外的东南方向扩展。

五大道地处英租界扩张区，早年是洼淀荒塘，填地修路时顺着河岸与租界地块边界顺势划线。五大道的规划和开发，依据的是西方城市建设理念，是一种被称为“方格网 + 花园城市”的规划逻辑。这种规划只讲究街区肌理、路网平行规整、地块好用，不以地理正方位为标准，所以没有形成中式“坐北朝南”的格局。另外，英租界是分批扩张而不是一次性整体规划，新旧片区路网衔接时，存在互相错角，也无法形成统一正方格，道路整体呈东北 -西南、西北-东南的斜向网格，沿街的房屋也就只能贴着路网走势建造，不可能独立扭转朝向。路是斜的，院落、楼体自然跟着偏，所以五大道上几乎找不到严格正南正北的独栋建筑。

英国城市的方格网规划理念强调平等性与公共性，方格网道路不设等级化的轴线或中心广场，街道宽度、地块大小相对均一，体现了西方近代以来的市民平等理念，避免了传统城市中贵族和宗教空间的垄断性布局。另外，规整的地块便于土地产权交易和开发，适配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需求，也促进了人员的流动性。再有就是方格网规则的街道布局，便于市政管理（如供水、排污、治安等），加大了城市治理的理性化，增强了城市的秩序性。

花园城市的规划理念则是对工业城市拥挤、污染、贫富分化的改良，主张将城市与乡村结合，强调低密度、绿化空间和公共设施（学校、公园、社区中心），为居民提供健康、宜居的居住环境。

五大道在开发的初期，遵循的就是这种方格网+花园城市的建设理念，低密度布局、宽阔林荫道、院落私密封闭，再加上严格的高度控制，这种“路不正、楼不直” 的独特风貌，形成了与中国传统街巷胡同截然不同的城市空间结构。

再看天津老城，特别是和租借地并行的老南市一带，则是自发形成的街巷胡同与后期规整道路交织的典型，整体呈现出“外方内杂”的特点。

老南市的北面是老城的南马路，东面和日租界（和平路、多伦道）连接，这些道路受租界影响，也属于近代规划的方格网式街道，路面较宽而且走向平直，是当时租界与华界衔接的交通干道。但区域内部却是大量不规则的胡同里巷，甚至还有所谓“死胡同”，可见其混乱程度。这里早期是贫民和商贩聚集的区域，民居和商业建筑是根据自发需求搭建的，根本没有政府的有效干预和治理，于是逐渐形成了这种 “外整内乱，外方内杂” 的街道格局。

对比五大道，我们可以看出天津社会文明程度上的两种形态。五大道的西式街区规划，规整、洁净和私密；天津老城，南市以及日租界周边的传统街区，拥挤、杂乱、肮脏。这两种对立的现象都现实的存在于近代天津城市当中，形成了文明程度的明显差异。

天津的老城周围没有挖护城河，它周边有连接外围的街道，人员流动不受阻碍，也就出现了南市那样的街区，里面是原住民、移民和商贩的聚集地和居住地。同样，南市本身也不是封闭的区域，它的西面通往日租界，过了日租界就进入到法租界，向南就接近了英租界。

虽然五大道的高墙深院、独立洋房、街道浓荫，是那些权贵们彰显社会地位和身份认同的固化载体，但洋房、汽车、交谊舞、西餐、体育运动这些西式生活方式，不仅仅是物质享受的体现，更是一种现代文明的符号，它是流动的，会对外产生一种文化示范的效应，影响并推动传统民众的生活观念、行为规范、审美趣味的现代化和文明化。最明显的就是居住在日租界区域的居民，以及靠近劝业场商业区和靠近五大道的黄家花园一带的居民，他们和南市的居民有明显的不同，老天津人都能感受到这一点。

也就是说，由于天津老城和外部街区的相互连接，人员流动性较大，也就必然产生生活观念、生活方式以及价值观上的相互影响和相互渗透，于是在文明程度上的对立也就随之缩小了。

另一方面看，西方文化对天津的影响也不完全是单向的，也有不同文明之间的交叉融汇，最明显的是五大道的房屋建筑。五大道上的那些“洋楼”虽说是以西洋风格为主，但大量融入了中式元素 —— 如庭院布局、砖雕装饰、室内陈设等。最典型的莫过于重庆道上的庆王府，主楼平面由二层楼的四合院构成，西式外檐，中式天井，庭院内部有中式花园，假山、石洞和六角凉亭，因此房子并不是纯粹的“洋”，比起解放北路那些中规中矩的西方建筑，五大道的“洋”楼要随意得多，说它们中西合璧还是比较贴切的。这种中西风格和样式的相互参杂不是被动同化，而恰恰是本土文化对西方文明的选择性吸收与改造。

五大道是西方文明的遗存印记，民主观念、公共意识、契约精神甚至贵族文化，随着生活方式影响着天津。但是随着五大道居民成分的变化，中国人的家族伦理、人情社会、现实功利的思想观念也渗透进了五大道。从积极的角度看，这种中西文化交融的价值形态，体现了文明的多样性与包容性，五大道实现了从“屈辱印记” 到“文明财富” 的升华。

但是我们又不得不注意，不同文明的现实，存在着落后与进步的差异，相互影响向哪个方向倾斜，便显得十分重要了。

我们说过，五大道的文明样态有着某种贵族意味，但“贵族文化内在的精神不是有钱、特权和炫富，而是自我教养上的约束，社会责任上的担当，意志自由上的独立，以及审美意识上的追求。贵族文化内在的思想与行为范式，并不是标榜自身的高人一等，而是对现实中那种功利蔓延，物欲泛滥，思想浮躁和精致利己的一种精神制衡。”

李泽厚先生曾经概括中国传统为“实践理性”，那是当时社会条件下的委婉说法，其实指的是“实用主义”，说到底就是现实的功利追求，也就是老百姓所说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种价值观表现在文人士大夫身上，骨子里的名利追求还被“格致诚正，修齐治平”的家国情怀面纱掩盖着，但在传统市井生活中，平民由于信息闭塞从而目光短浅，顽固保守也就因循守旧，畏权守旧结果胆小怕事，缺乏信誉导致投机取巧，赤裸裸的注重眼前利益，不想未来如何，更没有丝毫的社会责任感和担当精神。

天津老南市是体现平民文化最典型的所在，在那里几乎找不到具有贵族品味的“绅士”，也看不到享受现代文明生活的场所。在老南市曲折交错的胡同里巷中，布满了“前店后宅”“下店上宅”的小型商业形态，小饭馆、杂货店、戏园、说书场甚至妓院，毫无秩序地散落在街巷中，虽然形成了浓密的市井烟火气，但很难冠以“文明”二字。

看一下现在的五大道，百年历史建筑转变为商业消费场所，中西各式餐厅，酒吧，咖啡厅，茶舍，文玩小店，杂货超市，以及五花八门的商铺，加上仿古马车和拥挤的行人，随意散落于别墅院落和街区之中。这种碎片化的商业开发和庸俗化消费，似乎让人隐隐约约看到了老南市的影子。

说了那么多关于市井文化的负面评价，目的是想提醒人们，如何深刻认识五大道这一文化资源对天津城市社会发展的深层价值，平衡好五大道的历史保护、居民生活和城市管理的各项工作，是我们必须面对的严肃问题。

五大道的地理方位可以是歪斜的，但是五大道的管理和保护路径绝对不能歪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