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冠花赋

百灵鸟

昵称：百灵鸟

篇号：4211802

美图：致谢网络

序曰：

岁在丙午，秋气初横。余策蹇驴，行于东皋之野。见道左朱华离离，若赤云之坠地，若丹砂之聚丘。询之田父，曰：“此鸡冠花也，俗谓之老来红。自夏徂秋，凌霜愈艳，村人皆贱其粗朴，然其自生自落，不假人力。”余乃下驴而观，其茎挺如戟，其花簇若冠，当风而立，昂然有烈士之概。因感其不择地而生，不因人而荣，遂援笔作赋，以述其质。

赋曰：

有卉之奇，名曰鸡冠。本无华族之谱，不登名园之刊。托根于荒圃之隙，寄命于野篱之端。其出土也，茎青而劲，若碧玉之竖；其布叶也，脉理分明，似翠羽之攒。至于夏末秋初，火云未散，金风始寒。乃抽赤蕊，攒作团栾。初如婴拳之握，渐若凤翼之抟。其色殷殷，非胭脂之可拟；其光烁烁，岂赤绡之能完。朝承露则紫晕浮动，暮映霞则丹液欲湍。蜂过而不顾，以其色之太烈；蝶至而逡巡，以其气之过端。独与野草为邻，共蟋蟀而欢。昼承赤日之曝，夜受白露之漙。不效夭桃之媚水，不学垂柳之弄澜。其志也坚，其节也单。虽处下壤，心比琅玕。

歌曰：

赤心本自出蒿莱，羞向瑶台舞玉腮。

但借秋光一寸烈，便烧云锦满天开。

再赋曰：

观其茎之直，可以比君子之守；察其色之纯，可以验志士之衷。当夫暑气如甑，百卉俱恫。荷则卷而就槁，葵则垂而失容。惟此鸡冠，挺然当中。若壮士之临阵，甲胄鲜明；似忠臣之立朝，冠冕肃雍。风来则摇而不屈，雨打则洗而愈红。至若白帝司权，青女降霜。菊披金甲，犹带晚香；枫染赤血，亦逞秋光。然菊之隐逸，或嫌孤峭；枫之绚烂，终属飘飏。岂若兹花，抱朴含章。处炎凉而色不变，经晦明而志愈刚。其粗也，正见其真；其野也，乃显其臧。昔陶潜爱菊，以其清；周子说莲，以其净。今余赏此，以其劲。清则易绝，净则易冷。惟劲者，可历万劫而不殒，经百折而犹挺。是故园丁贱之，吾独宝之；俗眼轻之，吾特重之。

再歌曰：

莫笑村篱赤帜斜，秋深愈见骨棱加。

世间多少玲珑种，尽逐东风嫁别家。

又赋曰：

余尝游于南山之阳，见古寺废圃，鸡冠丛生。其高者及肩，其低者盈尺。或三五为伍，或百十成林。赤浪翻风，若战旗之蔽日；紫云铺地，似烽火之连云。寺僧告曰：“此花自唐时已有，兵燹不灭，旱涝不侵。每年秋至，则烂漫如昔，寺毁而花存，僧去而花留。”余闻之悚然，乃知草木之寿，有时逾于人事；丹心之固，往往胜于金汤。彼名园之牡丹，一移则萎；上苑之芍药，失护则亡。何如此花，贱如蓬艾，坚若金石。不乞恩于雨露，不望宠于日光。但得方寸之土，即报以满目之煌。其德也厚，其行也康。可托六尺之孤，可寄百里之命，此非花中之大丈夫耶？

又歌曰：

废寺残碑夕照斜，赤英犹自映袈裟。

千年劫火烧难尽，岁岁秋风发异葩。

乱曰：

吁嗟鸡冠，质陋形单。凡卉所贱，吾心所叹。其赤匪伪，其直匪谩。处卑能厉，遇困能安。春避其华，夏避其漫。独取秋肃，以炼神丹。譬若豪杰，崛起草寒。不慕轩冕，不惭瓢箪。胸藏烈火，面露坚盘。人笑其朴，我钦其端。世有君子，当如是观。勿矜夭冶，勿尚靡曼。大巧若拙，大赤若赭。守此贞心，千秋不刊。

终乱曰：

乱曰既终，意犹未歇。复观此花，如对英杰。忆昔屈子佩兰，贾生吊屈，皆以物寄情，托言表节。今我赋鸡冠，非为草木，实写心魄。当世之人，竞逐纤巧，耻言朴拙。雕金镂玉，日厌目夺。一旦秋风动地，百华销歇。乃知真色，不在繁缛，而在刚烈。鸡冠鸡冠，尔其永存此烈，使我辈临风长阅。看尔年年赤如血，便知人间有铁骨。

跋曰：

此赋成于村舍灯下，窗外鸡冠正盛。夜半风起，花影摇窗，如万炬齐燃。忽忆少时，外祖庭中亦植此花，每至秋深，辄摘数朵置案头，谓余曰：“此花贱而易养，然其色耐久，胜诸名品。”今外祖弃养已廿载，老屋早墟，惟此花之印象，历久弥新。嗟夫！草木无情，而人有情，故寄情于无情之中，其情愈真。今赋此花，亦赋我怀也。时漏下三鼓，秋虫四壁，倚案记之，不觉泪涔涔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