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清池

老坦儿

到西安旅游，相信大部分人都会去华清池，看看唐朝那个风流皇帝给他宠爱的妃子洗浴的地方。华清池太有名了，无论达官显贵，文人骚客，乃至坊间百姓，一张嘴便是华清池，大都不提它所在的华清宫。其实这一片景致都是这座帝王游幸的别宫所托衬起来的，它背靠骊峰，面对渭水，楼台馆殿遍布，华清池不过是宫内诸多洗浴汤池的总称。

来到著名的华清池，眼前是一片热闹的商业景象。郭沫若手书的“华清池”匾额下的大门前，租照相机的，卖兵马俑复制品的，卖香烟饮料的，私家导游招揽游客的，暗里兜售参观套票的，加上拥挤的游客，人头攒动，热闹而又嘈杂。由于老同学提早做了安排，我们很快摆脱人群进到了宫内。

一进大门便迎上来一位约莫三四十岁的女士，身材匀称，面容端庄，灰色职业装胸前的胸卡可以看出是景点内导游的负责人。她客气的寒暄了几句后就立刻带我们前往参观。估计是朋友打过招呼，知道我们几个都是学文科的，所以她没有像一般导游那样介绍那些大家熟知的故事，但细致地介绍了每座建筑的由来和修复过程。

华清池是李隆基于公元747年下令建造的，经过历代战争，原来的建筑都已毁塌，现在的看到的都是按照历史记载的布局于1959年重建，已经看不出远年的古旧痕迹。杨贵妃洗澡的地方叫做“海棠汤”，俗称“贵妃池”。贵妃池在建筑群的深处，拐过宫殿，穿过龙墙，绕过亭桥，才能见到那个“贵妃池“。好像人们穿的衣服一样，外衣内衣脱掉后才能见到裸体。

唐玄宗夏天回宫冬天来此，杨贵妃陪着他在这花朵一样的浴池中沐浴了近十个春秋。“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白居易对此的描写家喻户晓。

在华清池里漫步，眼前耳际充满了白居易过分渲染的那二位令人羡慕和感慨的爱情故事。一路走一路聊，女导游很快便与我们熟络了起来。她突然微笑着问我，杨贵妃和唐明皇之间是不是真正的爱情？这个问题让我一时语塞，思忱良久。

谁都知道，李隆基一个出类拔萃的统治者，唐王朝经过了几十年的篡位、权力衰落和政治腐败的苦难之后，在他手下恢复并达到了新的政治经济社会高峰，创造出开元盛世的彪炳政绩。唐玄宗是地地道道的风流才子，精于音律和诗文书法，精通道家兼修儒释，诗词歌赋，书法绘画，音乐舞蹈让他玩儿全了。白居易诗里说的那首《霓裳羽衣曲》就是他本人编导的，甚至被评价为艺术史上不可多得的传世佳作。

于是在李杨离世后，出现了大量关于他们二人的传奇故事和民间传说，而且成为中国文学中一大悲剧主题，无数诗词、小说和戏剧都为这两个人的命运感叹流连，唏嘘不已。白居易的《长恨歌》是最突出的典型和代表，千古传诵以至今。后来的唐宣宗说白居易的诗是“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文章已满行人耳，一度思卿一怆然。”

男女之间的爱情是人们追求和向往的美好情感体验，因此成为文学艺术千古不变的永恒主题，才子佳人则是中国人对这种情爱的人物抽象。才子风流倜傥，佳人婀娜多姿，或西窗共读红袖添香，或琴箫悠曼浅唱低吟，幻化为有点儿文化的中国人所期盼的人生极致。黎民百姓也有男女之间的悲欢离合，由于缺乏诗词歌赋和音乐舞蹈的融渗，也就始终进入不到浪漫的等级。

生活中的人和事因抽象而完美，却因具体而缺憾。杨玉环原本是李隆基的儿媳妇，抢来霸占已然乱伦，而后又万般娇宠，饮酒作乐，不理政事，重用奸臣，政治腐败，以致酿成安史之乱。唐朝由盛转衰，而他本人最后不得已交出权力，郁郁寡欢而死。一个历史悲剧中的英雄上演了一个英雄的历史悲剧。

杨玉环得宠之后，做绝了佳人的同时也把事情做绝了。骄奢淫逸的千里荔枝，放荡不羁的贵妃醉酒，专横跋扈的鸡犬升天，蛮横撒泼的梅妃嫉妒，以致触怒玄宗，两次被送出宫，而且一直没被封后。

白居易的《长恨歌》后面用了大段的文字描写杨贵妃死后老皇帝的悲痛思念和幻想，缠绵悱恻，凄美绝伦，竭尽煽情之能事，笔法之细腻，后人甚至不能望其项背。可问题是我们这位专情的皇帝为什么不在马嵬坡前和他的美人双双自尽呢？

悲剧是把美好的事物毁灭给人看，从而引发人们对丑恶的痛恨。人们对李杨之间的故事美化的太多，悲的不够惨烈，也就多少有些闹剧的色彩了。

就在杨玉环嫁给寿王李瑁拉开这出闹剧序幕的一千二百多年后，还是在西安这块土地上，张学良和杨虎城两位将军发动兵谏，准备扣押蒋介石逼迫他停止内战一致抗日。1936年12月12日的清晨，蒋介石从华清池向后面的骊山仓惶逃窜，最后还是被抓获。

大唐皇帝在华清池痴迷地看着杨贵妃“温泉水滑洗凝脂”，而我们的民国总统蒋先生却在这里可奈何地等待着那位“第一夫人”前来搭救，以免身陷囹圄。

宋美龄同样的漂亮非凡。1949年美国艺术家协会发布消息，宋美龄当选为“全世界是大美人”之一，而且名列榜首。作为民国期间政治舞台上的一个关键人物，宋美龄集美貌、财富、权利、荣誉于一身，但是她嫁给蒋介石后并没有像杨贵妃一样沉溺在骄奢淫逸之中。她的家族是当时中国的首富，荣华富贵司空见惯，她从小在美国接受文化熏陶，知识渊博，眼界开阔。她利用自身横溢的才华尽心辅佐蒋介石。1943年2月18日，宋美龄在美国国会发表演讲，当她说到“经过五年半的抗战，中国人民相信，与其忍辱接受失败，不如光荣地冒失败之险，去争取胜利。”的时候，全体议员起立热烈的欢呼和鼓掌长达四分钟之久。美国《生活》周刊评论说：议员们全被夫人的风采，妩媚和才华吸引了，惊愕了，缭乱了。

尼克松后来说。“蒋夫人是一位文明、，美丽、整洁、极具女性魅力而又坚强的女性。我相信蒋夫人的智慧，说服力和道德力量，已经使她自己成为一位重要的领袖。”被宋美龄多方斡旋而从西安事变中解救出来的蒋介石，看到夫人娴熟的外交本领，不得不承认“夫人的能力，抵得上二十个陆军师。”

两相比较，杨玉环小家碧玉，虽然“一朝选在君王侧”，脸蛋儿再漂亮也不过是庸俗浅薄的女伶之辈；宋美龄大家闺秀，文蕴深厚，风华绝代，叱咤国际风云而游刃有余。

但是美国著名的二战将领史迪威则客观地评价宋美龄，“一位聪明有头脑的女人。直爽，坚强，精力充沛，喜欢权利，重名誉，喜奉承…… 她从不向西方观点让步，中国人永远是正确的，外国人永远是错误的。”一位家族人士对宋氏三姐妹也做出了中肯的评价，大姐爱财，二姐爱国，三妹爱权。

所以比较起来，宋美龄过于强势，少了些中国男人所喜欢的那种女人的阴柔之美，倒是杨贵妃乖巧些，把唐玄宗这位大国雄主弄得魂不守舍颠三倒四。而蒋介石却只能看着自己的这位夫人在国际上出尽风头，故作矜持地掩盖着自己的土气。

走出华清池，天色将晚，宾主握手热情告别的时候，我对那位一直陪伴我们的女导游说：“你那个李杨之间的爱情问题，还真不好回答。蒋介石当年也是玩儿命追宋美龄的，那他们之间是不是真正的爱情呢？“她看着我愣了一下，没做回答。

上车之后我们打开车窗招手示别，看着华清池牌匾下的她，心想，三四十岁，正是既想当母亲又想当女人的年纪，对爱情的美好还有某种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