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喇嘛山赋：大兴安岭深处一座奇石神山的千古风华》（续集）

文学与摄影（许卫国）

喇嘛山赋（修改稿）许卫国 兴安岭东，雅鲁河畔，巴林古邑，北疆灵墟之地也。大兴安岭千山迤逦，横亘边陲，层峦盘郁，万木森森。行至牙克石巴林境内，群峰陡然拔地而起，嶙峋耸峙，是为喇嘛山。此山虽无摩天极顶之峻，却有怪石雄峙之姿；虽非广袤绵亘，而烟霞气象自成。亿载花岗岩历经寒冻崩摧、风雨磨洗，绿荫覆其丘壑，奇峰耸于平畴，怪石百态，错列崖谷。朝则云岚萦回峰岫，暮则落霞浸染林皋，实为呼伦贝尔一方大观。 山之得名，源自主峰东南一岩，天然宛若喇嘛趺坐禅定，垂眸敛息，若默诵贝叶经文，静观尘寰万象。山中大小岩峰凡二十八座，孤柱刺云，骈崖相望，或蹲如猛兽，或立若幽人。乡老相传，古有高僧携二十七弟子云游至此，恋此地林泉清寂，栖岩习静，岁久形化为石，二十八峰，即师徒遗影。造化雕琢，不施斧斤，浑然天成，恍若星宿下界，历千霜万雪幻化而成。岩石赭红杂以苍墨，纵横纹理，如巨手挥写崖壁。峰顶岩臼圆如釜盏，是冰川太古遗迹；两山夹峙裂为一线天，危石悬空欲坠，过之令人神悚。 雅鲁河穿山赴谷，绕山麓东流不息。两岸林莽连绵，松柞盘根石隙，白桦、黑桦错落成林。四时风物，各呈其美：春则杜鹃绽艳，遍染崖麓；夏则繁荫蔽谷，翠覆千丘；秋霜既降，层林叠彩，金红碧翠铺展十里；冬雪纷飞，玉裹群峰，万籁归于清寂。林间榛鸡隐于丛莽，狐鼠往来疏枝，狍兔出没幽壑，水禽浮戏河渚。哲罗、细鳞潜游清波，草木鸟兽各得其所，生生相续，尽见北国生态之盛。 山脚下巴林小镇枕河而居，民舍错落，白墙蓝瓦隐于绿树，耕牧相杂，烟火从容。鸡鸣拂晓，犬吠巷陌，乡居岁月安和宁谧。隔雅鲁河南望，白塔巍然矗立，浮屠凌云，松柏环护基座，与喇嘛山遥遥呼应。山有甘露禅院，古意萧然，佛借山形显相，香火延续，寄边地百姓祈福之愿。 昔岁清秋，余曾偕友登临，半途怅返，未竟登顶之志，常怀耿耿。岁至丙午八月十六日，余复携内子驱车北行，重赴巴林圣境。一路长风贯野，碧宇无尘，林海苍莽，川原如绣。抵山日暮，遂驻车憩游，览奇峰之秀，揽川谷之幽，执镜采风，尽赏山林暮色。是夕栖止巴林古镇，枕雅鲁之清流，沐山野之晚风，尘心恬淡，静谧安然。 翌日寅夜，天未破晓，四野沉幽。开窗远眺，忽见白雾漫谷，自河滨林壑徐徐升腾，初如轻绡笼树，渐若素浪堆山，氤氲浩荡，弥覆千峰。雾香扑面，不绝如缕。层层叠叠，由淡转浓，萦绕崖壁，隐没林峦，千山尽入溟濛幻境，咫尺之间，皆作烟岚云海。 待东方欲曙，曦光初透天际，云海倏然生彩。金辉穿破层雾，霞色漫染群峰，流云翻卷，丹赤交融。远山含黛，近岭浮金，雾随光转，景随时新。万顷云涛铺陈岭谷，千重霞绮掩映危崖，动静相生，虚实相济，磅礴壮阔，蔚为世间绝观。夫妻并肩立窗前，静观天地晨昏之变，目酣神醉，遂以镜定格烟霞盛景，珍藏兴安山川灵秀。 忆初游之憾，半途止步，望峰兴叹；今重临之幸，得遇云海朝霞旷世奇景。方知山水有情，待诚人而献胜；山河有灵，待归客以酬初心。 回溯初登往事，昔年清秋，余偕四友自海拉尔登车，穿莽莽林海，越茫茫原野，直抵巴林。甫出站，举目北顾，奇峰奔来眼底，峻石排空，赫然在望。遥瞻主峰，俨然老僧趺坐，凝神默寂，似有禅音隐于林壑。 喇嘛峰之南，石门岩屹于左，醒狮岩峙于右。醒狮昂首奋鬣，若猛兽踞地护山，岩巅圆石摇摇欲坠，望之动魄。两峰之巅各建红亭，飞檐翘角，危临云际。登亭凭栏，远近山川尽收眼底。倚山南望，巨石宛若蟾蜍昂首向天，鼓腹欲鸣，若清越之声回荡山谷。山下雅鲁河水叮咚，千年不竭，波光澄澈，游鱼往来，水鸟翩跹。时有游人乘皮筏顺流而下，挥楫击浪，笑语喧然，嬉闹之声随水波远近飘散。余执相机俯仰取景，将奇峰烟树，一一收于画幅。秋风过林，木叶萧萧，俗虑尘怀，一时尽散。 是夕，友人置酒相邀。盘中鸡黍园蔬，皆出自庭圃，清甘质朴。宾主围坐，把酒叙谈，论山川形胜，话边地风土。酒酣耳热，击掌歌啸，不觉夜色沉沉。安宿巴林小镇。皓月中天，清辉遍洒，隔窗遥望喇嘛山，群峰剪影横空，恍入仙境。间或列车呼啸而过，轨音有节，转瞬安宁。晚风穿松，林涛隐隐；草香入户，秋虫唧唧，万籁半寂，唯山河月色默然相守。 翌日寅时，天尚未明，余披衣而起。启窗一望，大雾漫谷，唯见茫茫云气，不见峰峦片石，心中暗喜，知是摄家难得之景。友人老兵，乃本地乡妇，驾车来迎。数人背负摄影器材入山，循林间曲折山道，踏石坎，过栈道，草木沾露，衣履微湿。迤逦而至一线天，两崖壁立，巨石横亘其上，摇摇欲坠，行其下者，莫不毛骨悚然。崖畔小径逼仄陡险，步步皆须审慎。 复抵百丈崖下，绝壁陡立几近九十度，崖间题字历历：“由此上山，步步登天。”壁间凿石窝以供攀援，大者不过碗口，小仅如鸡卵，参差错落。旁置铁制扶手，历风雨浸蚀，冰凉湿滑。俯窥崖底，不见深浅，险势逼人。余随众人奋力攀登，才至崖壁三分之二，恐高之感猝然而生，心神惶悸，手足难安。虽同伴声声相召，终不敢再进，只得徐徐回身退下，仰对危崖，唯有望峰兴叹，怅然有憾。 然身在半山，已揽殊胜。云海铺漫足下，乳白浩渺，漫过林梢。云絮流转，似琼浆倾泻，如玉带临风，变幻百态。残月犹悬西天，远峰隐现雾海。烟霭往来，恍若置身琼楼，如临九天。虽未登绝顶，云山雾海之奇，已然饱览。 循旧路缓步下山，途遇香客数辈，身背巨香，步履艰涩而神色虔诚，拾级而上。相逢颔首，心意默然。香客好意相邀同登绝顶，余知心力未逮，婉言辞谢，挥手作别。 步出山门，门卫见我来去匆匆，笑问缘由。余笑答：“身在仙山不见山，只因登顶难上难；远观此山更有景，山下观山更壮观。”门卫听罢，颔首称是。 归寓之后，心绪久久难平。胜境近在咫尺，竟未能一履峰巅。夜寐辗转，奇峰云海频入梦寐，心念萦怀，遂暗自立誓：古人有言，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必择时日，重整行装，再赴此山。 倏忽一礼拜，复约旧友重至巴林。趁晓色未开、晨星未落，便向山中进发。众人彼此勉励，手攥铁栏，足踏石窝，气定神凝，步步稳进。友人前后照应，缓急有度，不复前时惶怯。几经攀陟，终抵主峰之巅。 崖顶亭阁肃立，药师佛像安奉其间，香火缕缕不绝。凭栏纵目，眼界豁然。云海浩茫，卷舒山谷；翠岭逶迤，绵延无尽。祥云自幽谷冉冉腾起，雾霭浩荡，恍若东临沧海。俄而东方破晓，旭日喷薄，金光铺洒万里。云霞奔涌，或如万马驰骤层峦，或如仙宫缥缈云表。群峰覆翠，薄雾氤氲，霞光漫染云涛，万顷烟海尽作丹赤。天地山河，壮丽莫可名状。众人举机拍摄，日出奇峰之景，悉数留存。俯仰之间，胸次旷然。 大抵喇嘛山之胜，贵在奇石，贵在林木，尤贵在朝暮云雾之变幻。怪石或赭或墨，百态横生；松柞桦木，遍覆丘壑；珍禽异兽栖息其间。四时殊致：春新绿点染，山花烂漫；夏凉阴满谷，暑气不侵；秋霜染林，锦绣铺山；冬雪封峦，高寒素洁。四方游人络绎往来，探幽、礼佛、撷取光影，各有所得。 溯其源考其迹：此山亿载天成，冰川铸就奇骨。人文所启，始于晚清中东铁路通车，巴林设站，灵山始为域外所知，迄今百有余载。一九八八年，学界科考定名，载入北疆名胜；二零零六年，跻身国家森林公园，声名渐彰。亿年地貌，百年人文，古幽与新盛相融，灵秀与厚重并存。 呜呼！喇嘛山，兴安之支脉，北域之峻岭。静卧亿载，为草原之脊梁，守大兴安岭东麓。不以盛名驰誉海内，独存北塞质朴本真。山默不言，峰石镌刻造化之功；河水长流，川谷承载岁月之迹。登临斯地，观奇石云海，望雅鲁东流，方知造物之无穷。人立峰峦之间，仰观山岳，俯察林泉，尘世烦忧，皆随云气消散。感山河之壮美，叹造化之神奇，洵为边地难得之胜境。 归来感怀，赋七律以记此行：七律•重游喇嘛山许卫国峻峙兴安雅鲁边，灵峰雄镇朔云天。浮图隔水凌虚立，野郭依川锁翠烟。晓雾漫山吞险壑，危崖拔石傲云巅。遥看日出沧波上，尽览神山意浩然。2026.8.20再次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