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连载4：透析前奏

长安亦君

《一天》连载（四）

—— 透析前奏

小河水

思绪辗转间，我已缓步走到大桥中央。桥面开阔、清风徐徐，太阳刚刚爬上东边的廊桥阁楼，桔红色的霞光愈发柔和，洒在桥面与湖面，暖意融融。这五公里多的就医路途，于旁人而言，不过是一段寻常行路，于我而言，却是一本缓缓翻开的万花筒，一步一景、一步一事、一步一悟，藏着看不尽的人间风光、品不完的人生百态、悟不透的生活真谛。日日前行、日日新悟，每一次独行，都有全新的收获与沉淀。

桥栏边停着两辆电动车，三个年轻身影静静伫立，两男一女，年纪轻轻、模样青涩。他们从电动车储物箱里取出一条大鲤鱼，体型肥硕、鳞片鲜亮，毫不犹豫地俯身抬手，将鲤鱼扔进浩淼的咸阳湖中，虔诚放生。

可那条鲤鱼入水之后，并未灵活游走或者潜入深水，反而通体翻白，白肚皮漂浮在水面之上，一动不动、毫无生机。三个年轻人并肩倚靠在桥栏上，静静盯着湖面漂浮的鲤鱼，小声低语、嘀嘀咕咕，语气间满是失落与怅然，显然没有看到自己期许的圆满结果，满心虔诚落空，徒留遗憾。

　　我远远望着，心生感慨。我不知道这几个年轻人正值芳华、年岁正好，究竟遭遇了怎样的坎坷波折、困顿烦恼，才会寄希望于放生祈福，以求心安顺遂。人间世事纷繁复杂，人心执念万般难测，我们看不懂的境遇、读不懂的心事、悟不透的情理，从来数不胜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困顿与迷茫、执念与期许，众生皆苦，各有修行，各有劫难，冷暖自知。

我低头踽踽独行。行至桥头转角处，又遇见了那位经常晨练的老熟人。他头发花白、两鬓染霜，常年留着利落的小平头，今日依旧穿着那件熟悉的土红色背心，身姿硬朗、精神矍铄。远远望见我，便主动抬手打招呼，语气爽朗、眉眼温和：“嘿，早啊，上班去！”我立刻应声回应：“早！”

他笑着快步走近，语气温和地劝慰我：“日子慢慢来，钱是挣不完的，别太拼、别太累，把自己放轻松些，身体最重要。”在他的固有认知里，我每日清晨准时出门、风雨无阻奔赴医院，定然是退休后返聘挣钱，劳碌捞外快的医生。

　　曾有一个清晨，他特意驻足问我从事什么工作，为何日日准时奔波。我如实告知，我并非上班务工，而是常年患病、需要隔日前往医院透析的病人。他闻言，上下细细打量了我许久，眼神满是诧异，随即笑着摇头，始终不肯相信我的话。他笃定地猜测：“你肯定是拿手术刀的医生，退休返聘了，双份工资，一个月少不了两三万，不然谁能天天这么准时奔波？”

无论我如何耐心解释、反复说明，他始终固执己见、不肯信服。久而久之，我便不再过多辩解。人心固有成见，言语终究苍白，与其耗费口舌、徒劳争辩，不如坦然释怀、一笑置之。此后再隔日相遇，他依旧习惯性跟我打招呼，依旧笑着问我“上班去”，我便坦然应和，淡然相处，寻常路人的善意与热忱，朴素又温暖，不必较真、不必执拗。

　　一路慢行、一路感悟，不觉间，已然抵达医院门口。步履从容、心绪平和，没有初透析时的惶恐抗拒，没有常年治疗的疲惫厌倦，只剩寻常淡然、安然接纳。走进宽敞明亮的医院大厅，由于时间太早，医护人员尚未全部到岗，来往的病友步履从容、行色匆匆，整个大厅安静规整、有条不紊。

我熟门熟路地前往更衣室，打开专属储物柜，换下外出的衣物、鞋子，换上干净舒适的透析专用服、防滑拖鞋，整理好随身物品，存放妥当。随后移步到体重秤前，认真称重、记录体重数据，精准掌握身体水分变化，为后续透析脱水提供准确依据。一切就绪后，我从背包里取出就诊卡，交到前台护士手中，完成登记签到。

　　完成所有术前准备，我便和其他病友一起，安静坐在大厅的连排座椅上，等候医生叫号上机。在这所医院，五六百透析患者按照住院前后、轻重程度分别在“血液净化一区”和“血液净化二区”以两天两夜六个班次（患者每次透析时间为四个半）轮流进行透析(每周三次)，这是数年透析行成的固定流程，日复一日、规整有序，半点不乱。等候的时光，大概是病友们一天中最放松、最热闹的时刻。每个病区里，每次上机的患者有五六十人，分别来自城区和周围各县、区，平日里各自居家、互不相见，隔了一天半的空档，再次相聚，总有说不完的家常、聊不完的琐事，大大小小的新闻趣事、家长里短，能装满一箩筐。

病友之中，有位七十三岁的老晃，姓氏少见、为人豁达，性格爽朗健谈。自从去年老伴离世后，他便孤身一人、独居度日，平日里无人陪伴、无人闲谈，积攒了满肚子的话语。每次落座等候，他的话匣子便瞬间打开，滔滔不绝、喋喋不休，大多是些细小琐碎的家常杂事、陈年旧事，平淡却真实。

　　今日等候之时，他依旧如数家珍般闲聊，说起昨夜的日常：昨晚七点准时吃饭，晚餐简单清淡，只吃了一个蒸熟的胡萝卜、一个家常肉夹馍；饭后静坐消食，九点卧床休息，凌晨四点多便醒来看手机刷视频，辗转难眠。又说起网上看到的社会新闻，浙江一位年轻小伙，因琐事冲突，用西瓜砸伤中年卖瓜摊主，一时冲动闯下大祸，被公安机关依法拘留，还要全额赔偿摊主所有损失，为一时的戾气付出了沉重代价。言语间满是感慨，连连叹息世事无常、冲动误人。

闲聊片刻后，老晃忽然话锋一转，说起了自己今早的新鲜事。他清晨出门买了六个包子，胃口尚可，接连吃掉四个，正准备享用最后两个时，一位陌生中年妇女忽然上前，随手拿走了他剩下的两个包子直接吃掉。他说，老伴离世后，这位女子便时常主动给他打电话、闲聊问候，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相熟，女子也时常习惯性占他一些小便宜，他向来大度、从不计较。

　　闲谈渐歇，他忽然侧身凑近我，压低声音、神色郑重，带着几分羞涩与疑惑，轻声问道：“老董，你说咱们这些常年透析的人，还有性功能没有？”我知晓他憋这个问题有很长时间了，他知道我曾写过一篇写实小说《挚爱》，讲述医护人员与透析青年相知相爱、相守相伴，最终孕育孩子的温情故事，便认定我对这个问题了解，心生疑惑、久久难安，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我看着他拘谨的模样，笑着反问：“你自己还有吗？”他闻言满脸通红、不好意思地摆摆手，自嘲笑道：“老球了，早就不行了！”朴实的自嘲，藏着久病之人的无奈与心酸，让人听罢心生感慨。

等候的间隙，我原本打算打开手机，核对当日日期，顺便关注一下上海正在举办的“明日之星”足球赛事。这场赛事汇聚了欧美八支顶级俱乐部的U17青年主力军，阵容强大、赛事精彩，是我近期格外关注的赛事，闲暇之余总想着跟进赛况、一睹少年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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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 小河水，原名董怀禄，新浪博客和微博昵称：长安亦君；微信 和QQ昵称：细水长流。原中学高级教师，现已退休。十堰市首届十大名师，中国中学骨干教师。中国新文学学会、中华精短文学学会、中国作协十堰分会会员，原十堰市语言文学学会常务副秘书长，乡土文学作家，精短小说签约作家，西部文学副主编，咸阳文学院理事，曾任《青少年爱国主义教育》丛书副主编。作品见诸多种报刊杂志和网站，多次荣获文学大奖：其中包括首届和第二届“西部文学”一等奖和第三届“咸阳文学”奖。出版有个人专集《怀念与忧思》《黄土魂》《董怀禄短篇小说选》《家在牛角塬》《我是啷嘀当》（上卷）《好好活着》《红苹果，紫葡萄》《梦回牛角塬》《我愿做根萝卜》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