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蔫往事

丽烨

他跟我是同事，我管他叫老蔫。

老蔫属羊，精瘦精瘦的像根灯草，同事们担心风大点给他刮讲台底下去，替他发愁他能镇住哪个班。2015年，县里公开选调教师，一百多人参加试讲，十五个年轻人入选，36岁的老蔫愣是讲了个第一名，功夫摆在台面上。东方不亮西方亮，他这是一屁股坐在图钉上——冒尖了。一群顶着粉笔灰的青年，瞬间脱离了原先在乡村工作的日子。

当年考进我们学校，老蔫被分到语文组，一年后，他担任语文科组长。语文语文，就是语言文字，拿眼一扫，就知道七八，嘴讲手写，把课就上了。老蔫每天溜达着到各班听人家怎么讲课，指点他人的课堂。真是种了人家的地，荒了自家的田。结果期末统考时当了炮灰，被扣上一顶“倒数第一”的小帽。这下大会说完小会说，搞得他灰头土脸，每天坐不是站不是，来不是走不是。

在这之后，老蔫这家伙说什么都不再瞎转悠了。到领导办公室里，强烈要求当班主任去，要带一个全校出名的乱班。有同事私下议论，这家伙脑袋转得快，这是又盯上什么了吧？你猜你的，他干他的，听蝲蝲蛄叫唤还甭种地了。五六十号人的班级，规模上是个大班。学生构成大体上是住在附近的孩子，好苗子都在实验班，分到他这儿的每人都没有几个像样的分数，期中期末两考，靠天吃饭。一半的学生，基础薄，习惯差，上课睡觉，聊天打闹，请家长比请神还难。

老蔫有些魔怔，白天搬张桌子坐进教室后排，今听课，明谈话，后天跑家访，看着比校长都忙。日理万机，晚上不回家，在办公室打开电脑，制作了几个数据分析表，桌子上铺几本草稿本，写写画画，搞得跟作战图一样。常常是下了自修还趴在那张“学情分析图”上。冬天来了，小北风像小钢针扎在脸上，窗缝子里漏进来的风咬住手背；夏天到了，老蔫就坐在办公室喂蚊子。有人说他中邪了，疯疯癫癫，装神弄鬼，糊弄学生，整个一瞎折腾，差班乱班底子薄，能有多大起色。

他不解释，背着旧帆布包，装着笔带着本，班里班外到处转。好生差生，课上课下，摸个遍。他就蹲在走廊里，对着他班上各科的“科代表”展望愿景：先立规矩，再树信心，这个角落办图书角，墙上贴光荣榜，后面黑板报改成每日一诗，让全班人都有奔头。接着，老蔫又在班里搞起读书会，什么样的读书会？课前五分钟，每周一作文，每月一读书分享，每学期一汇演。书声起来了！书声起来了！书是精神之源啊，有书就有光，有书就有希望。

你还别说，真让他折腾出模样来了。班里的学生坐得住了，眼中有光了。花枝招展的女生们参加朗诵比赛，过上了“才女”的生活。三年里，老蔫这间教室没出过一起打架斗殴的事，这个班风气干净，人心也干净。

别人有名号，往往是同事相互戏谑而来，而他的名号“王转转”，是领导给起的。

“转转”这俩字，是校园里形容转悠不停的词。小时候看校工摇铃，“转”地一下，铜铃在手腕上划着圈响，节奏均匀的可以一圈不落，两圈、三圈，甚至四圈、五圈、六圈……手潮的人一圈都没摇响，铃锤卡在铃壳里。

“转转”还可以跟“一眨眼”同日而语，都是形容快，极快，一眨眼的工夫就从楼下转到楼上了。你说得多快？要多快就有多快，比兔子快，比铃声快。

这和老蔫平日的习惯有关，只要是他看见的事，绝不耽误一分钟，尤其是领导钦点的事。领导说：那个角落有点乱了吧？再扭头回来，角落清干净了。领导说：把赵明给我叫来，赵明拎着作业本一路小跑到了。等领导想起来刚才那个角落有点乱来着，他说：您说乱，我给收拾了。领导说：让赵明下课再来。他说：您说叫来，我已经让他到了。弄得领导心里打鼓：这跟他说话我还得考虑再三，要不他转转就办完了，再想改都改不回来了，太快了！以后就叫他王转转得了。领导这是在表扬他有执行力，是对他的昵称。他听着更起劲，凡是交给他的活茬儿，别人还在犹豫发怵呢，他已经三下五除，绝不拖泥带水。领导对他这称呼戳中了他的兴奋点，打那以后见了领导点头哈腰眼睛笑成两条缝，开门掀帘子护脑袋，那形象简直像一个旧社会门房。

叫他“转转”，其实还有一层含义，是在骂他，骂他是只陀螺。陀螺得到鞭子命令，也是原地一下子飞快旋向目标。

如今老蔫已当上政教处主任，说不定什么时候，老蔫就背着手转悠到各班去了。不敲门，悄没声地轻轻推门就进，逮着过不少在课堂上趴台睡觉的、下棋的、凑一块儿瞎侃的，老蔫就要批评。尤其是到门卫室吓唬保安：别扎一块儿云山雾罩瞎扯，要不学生“嗖嗖”地就从校门口溜出去了。

老蔫本人也喜欢用“转转”这词形容自己，他说他这个性格呀习惯呀，或者叫毛病吧，改不了了。有一次，老蔫和另外一位领导带着我们几位老师一起去玉林市参加教研，怕堵车，他五点就起床了，刷牙洗脸，转地一家伙开车就奔市里去了。到地方一看一个人都没有，街上没人，学校也都关着呢。把车一停，去他的，遛弯去，呱呱地遛了五千多步，到了公园那边，想吃点什么，接一电话说学校有事，转转嘱咐同行的另外一位领导，叫他带我们去学校，他开上车又奔回去了。唉，改不了，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不管“转转”是贬还是褒，反正王转转这个名号是叫响了。

王转转之所以是王转转，是因为他转转的行为给自己创造了机会，有欣赏他的人。但一人难称百人心，不管谁，有人喜欢就总有人厌恶，这也再正常不过。窗内议论窗外人听，都是好坏参半。

不过，我觉得，有这样的一位同事，是我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