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篇号:66606487</p><p class="ql-block">昵称:水天一色 图片自拍</p> <p class="ql-block"><b>亭中闲坐待星来</b></p><p class="ql-block"> 有一种红,是在午后的时光里一寸一寸透亮的,像慈母在灶台上煨着的一碗糖水,不着急,等着它自己慢慢浓。</p><p class="ql-block"> 刚进亭子的那一刻,花还没有那么红。像少女初次扑在脸上的胭脂,羞怯着,不敢太浓,却又忍不住想让人看见。可我只是坐着,坐着,光影便开始动了——那些红从花心深处慢慢爬上来,先是花尖上一小点,像谁在花瓣上点了一滴朱砂,接着一寸一寸地蔓延,直到整朵花都红透了。整池莲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红着,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颜色本身在固执地、热烈地绽放着。我忽然想伸手去摸一摸,又怕惊扰了那层薄薄的红晕。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是在等星星,是在等一朵花把自己全部打开。</p><p class="ql-block"> 什么也不用带。书太重,茶太浓,只需带着空空的自己和满满的时间就够了。坐在亭中,望着那池莲,忽然觉得,原来虚度光阴是这么一件奢侈的事——奢侈到可以盯着同一朵花看上半个时辰,而它竟也静静地回望着我,仿佛在说:不急,我开在这里,就是等你来的,你来得早或来得晚,都没关系。</p><p class="ql-block"> 蝉声是在我坐下不久后响起来的。起初一两只,怯怯地试了试嗓子,像是怕吵了这午后的安静。后来便放开了,一声追着一声,铺天盖地地涌来,像整座池塘忽然醒了过来,把积攒了一整个季节的秘密都喊了出来。可奇怪的是,听久了,那声音竟变成了一张柔软的网,密密地罩着亭子,让人躲也躲不开,却也不想躲。我索性靠在栏上数莲叶,数着数着就乱了,忘了数到第几片,忘了是第几条脉络,忘了为什么要数。大概数数这件事,本来就是用来忘记的。忘记时间,忘记自己,忘记这世上还有别的地方要去。</p><p class="ql-block"> 不知什么时候,蝉声忽然弱了。不是戛然而止,而是一层一层地退,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滩涂,湿漉漉的,空空的,忽然有了大片留白。就在那片留白里,蟋蟀来了。</p><p class="ql-block"> 那声音太细了,细得让人竖起耳,把一整颗心都提起来去接。一声,停了,又一声,又停了,像是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一根极细的银针,在夜的锦缎上一针一针地绣着什么,绣得很慢,很小心,生怕一针错了就再也补不回来。我屏住呼吸去接那声音,生怕一喘气它就断了。它不讨好谁,不赶时间,不在乎有没有人听,只是自顾自地唱着,从这个黄昏唱进荷塘里,又从荷塘里唱进我空空的心里。我忽然有些羡慕——我有多久没有这样毫无目的地做一件事了?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想要一个结果,可蝉不想要,蟋蟀不想要,莲也不想要,它们只是自在的活着,就已经很好了。</p><p class="ql-block"> 光开始斜了。石栏上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够着池水,像一个想要涉水而过的梦。莲叶上的光斑也在移动,从叶心滑到叶尖,像一滴即将坠落的露珠,悬在那里,迟迟不肯落,仿佛也在贪恋这醉美的时光。青莲的颜色沉了,碧色里洇出些墨意,像是有人往一池翡翠里滴了一砚浓墨,看着它缓缓晕开,却舍不得搅匀,就让它那样静静地散着,淡的淡,浓的浓,各得其所。</p><p class="ql-block"> 风从池心那边过来了。我闭上眼,让那阵风穿过我的头发、我的衣襟、我的呼吸。它带着水的凉,带着莲叶的清,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甜。是莲花的香吧。那香太薄了,薄得像记忆深处一句早就忘了的话,忽然被风吹到耳边,心头就软了,软得不知道该怎么去接住它。我张开嘴,仿佛能尝到那香气——凉凉的,细细的,像薄荷糖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又像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在夏夜里摇着蒲扇,扇子上带着的那么一缕若有若无的凉。</p><p class="ql-block"> 暮色从水面升起来了。先是莲叶背面暗了,接着是水色深了,然后整个亭子都笼进了一层灰蓝的薄纱里,像一个学究悄悄披上了一件旧长衫。可那些花的红,却在这片灰蓝里猛地醒了过来——白日的红是浮着的,像水面上的油彩,轻飘飘的;暮色里的红却像是从花瓣内部透出来的光,沉甸甸的,满盈盈的,每一瓣都含着一颗小小的、不肯停歇的心脏。我忽然觉得那满池的莲都在看我,用那些安静的、不眨眼的红色眼睛,看着一个从午后坐到黄昏的呆子,看着一个愿意把整个下午都交给一朵花的人。</p><p class="ql-block"> 萤火来得悄无声息。一点,又一点,从莲叶的缝隙里浮起来,像谁在水底吹出了无数细微的叹息,到了水面便化成光,轻轻地飘着,漫无目的,像迷了路的孩子,又像终于找到了家的旅人。有几只落在石栏上,歇了歇脚,又摇摇晃晃地走了,仿佛在说:这里好,但前面还有更好的。那光映在青莲上,映在水纹上,映在我摊开的手掌上——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忽然恍惚了:究竟是我在亭中看萤火,还是萤火在夜间看一个悠闲的人?那光是凉的,落到皮肤上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气息,像多年前收到过的一封信,信纸上还留着那人手指的温度,温温的,薄薄的,令人回味。</p><p class="ql-block"> 风从左边来,带着花香;风从右边来,带着虫鸣;风从正面来,带着一整个夜晚的颜色。我坐在那里,被声音包裹,被香气浸透,被光抚摸,被黄昏一寸一寸地拥抱。那一刻我不再是我了——我是夜空里的一缕轻柔的风,是花香里的一缕游丝,是萤火里的一点微光,是时间在暮色里悄悄写下的一页日记,没有人读,却满满地写着。</p><p class="ql-block"> 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我没有许愿,只觉得今天的自己,什么都没有做,却又把一切都装进了心里。从一朵花初绽的红,坐到了满天星子的白。那些星星看着我,像老朋友一样,不说话,只是亮着,就已经很好了。</p><p class="ql-block">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也许在很多年后的某个夜晚,我会忽然记起这个下午——记起蝉声织成的网,记起蟋蟀针脚般的细鸣,记起莲花香里的那一丝凉甜,记起萤火是怎样一点一点地、把暮色缝成了夜色。这些事太小了,小得握不住,小得说不出口,只能让它们留在那个亭子里,让那池青莲替我记得,替我等着一场或许再也不会来的重逢。可我知道,就算再也不重逢,那个下午也已经长进了我的骨子里,在我每一个疲惫的夜里,悄悄亮起来。</p><p class="ql-block"> 起身的时候,石栏已经彻底凉了。萤火还在飘,蟋蟀还在唱,风里的香气若有若无地缠着我的衣角,像一个人拉着我的袖子,轻轻地说:再坐一会儿吧。我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p><p class="ql-block"> 那池红莲,那个亭子,那段从午后到星夜的时光,就留在那里吧。</p><p class="ql-block"> 等下一个夏天,等下一个“无事可做”的人,等下一个愿意把时光一寸一寸地坐软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