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北之黑龙江篇（4）

花芝·伍

告别内蒙古一望无际的草原、蜿蜒河谷与浩瀚的大兴安岭林海，我们沿着国境线 G331 一路向北再向东，正式踏入黑龙江。和内蒙古开阔苍茫的气质截然不同，这里山林更加茂密，路况更好。

北极村——理性绕行

 7月 1 日下午五点多，我们终于开到大名鼎鼎的网红地标北极村。出发之前就做过功课，名气响亮的北极村，并不是地理上祖国真正的最北端，只是大众认知里最有代表性的 “北极符号”。原本想着顺路进村逛一逛，感受北地村落的氛围感就好，可进门的消费模式实在让人提不起兴致：进村先要买大门票，村内短短 3.5 公里的道路，还得再单独掏几十块摆渡车费用。一层一层叠加下来，套路和早年过度商业化的凤凰古城很像，瞬间冲淡了打卡的兴致。

再加上抵达时已接近日暮，留给游玩的时间本就不多。几番权衡，我们干脆决定放弃这个网红景点，不被流量噱头裹挟，直接调转车头，奔赴七十多公里外的漠河市区落脚休整，把期待留给更原生态的真正北境风光。

漠河市｜中国最北的收官小城

漠河，这座中国地理位置最北的小城，算是我们一路向北自驾路上一个重要的中转站。

办好入住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去找东北特色美食。锅包肉、酱大骨、铁锅炖，样样看着诱人。奈何同行人不多，东北菜分量实在豪爽，大菜实在吃不完。最后点了一锅小鸡炖蘑菇，本地笨鸡搭配大兴安岭的榛蘑慢炖，口味偏重咸香，却是妥妥的下饭神器。黑土地种出来的大米颗粒饱满香气足，浇上炖菜汤汁扒上两碗饭，一路长途开车的疲惫都抚平不少。

我们也没有经历去打卡网红“漠河舞厅”了，这边是高纬度，凌晨三点多天已经大亮，太阳已经爬上两三层楼高了，在这边几乎感受不到沉沉深夜。一路自驾本就身心疲惫，天亮得太早，窗帘挡不住透进来的光线，夜里睡得断断续续。睡不踏实，也成了寻北路上一份独有的极地体验。

第二天清晨，迎着北国通透清冷的晨光，我们早早出发，去往藏在大山深处，少被商业打扰的北红村。

从漠河市区出发，车程一个多小时，车子一路穿行在成片的白桦林间。望着路旁一排排白净的树干，心里忍不住遐想，若是等到秋天，层林浸染，这里该会美成什么模样。

林中的树木大多算不上粗壮，树干差不多就拳头般粗细。听当地人讲，这片山林曾历经 “5・6” 大火的劫难，如今所见皆是劫后重生的林木。再加上高纬度无霜期短，树木一年真正的生长周期仅有短短三个月，生长速度格外缓慢，眼前每一寸枝干，都来得实属不易。

北红村——边境古村

终于抵达北红村。 和热闹喧嚣、配套完善的北极村完全两样，这里质朴又安静，保留着边境村落最原始的模样。没有大批量游客，没有扎堆的商业商铺，木刻楞房屋错落散落，木栅栏围着小院，处处都是原汁原味的北国乡村气息。我们住进当地民居，打算好好沉浸式感受边境村落的日常。

旅途本就很难事事圆满，总会遇上一些小小的插曲。安顿下来之后，民宿的 WiFi 出了故障，老公心心念念要追的世界杯看不了，也只好入乡随俗，放平心态随遇而安。此行来极北，心里一直盼着能亲眼见识极昼白夜的奇景，可惜连日阴雨，天上云层厚重，终究没能见到不落的太阳。这份遗憾，反倒让这趟寻北之旅多了几分记忆点，不完美，却更加真实。

清晨的北红村，才是一天当中最美的时候。 薄薄一层晨雾笼罩在黑龙江界江江面，雾气悠悠浮在水面，江水泛着暗调的波光，对岸就是异国的山林。江边的田地已经有早起劳作的当地人，弯腰打理庄稼，不慌不忙，开启村子的一天。江岸边零散坐着几位钓鱼的人，静静守着鱼竿，任由江风拂过。不远处的边防哨卡，能看见武警战士整齐列队跑步训练，脚步声、口号声隐隐传来，安宁的边境村落，因为他们多了一份踏实的安全感。

站在江边，江风扑面而来。没有喧闹的商业叫卖，没有拥挤打卡的人群，眼前是晨雾大江、田间农人、垂钓的百姓，还有守护边境的身影。这才是我们一路追寻的北境，真实、鲜活，安静又充满力量

中俄界江——黑龙江

龙江第一湾—— Ω 大拐弯

休整完毕，我们从北红村继续往前，去看黑龙江大名鼎鼎的龙江第一湾。

从北红村过来四十多公里，全程都是林区公路，路两边全是大火过后重生的白桦林，一片又一片，只是都如拳头一般大小。一路上没有村庄，只见到几处护林工房，来往的车子也少，很是清静。

到了龙江第一湾景区大门，私家车也是不能入内的，必须换乘景区观光大巴才能进去。大巴第一站先到乌苏里浅滩，这里就是中国大陆的最北点。站在黑龙江界江边，隔着江水，就能看见对岸俄罗斯一望无际的林海。拍完最北点的石碑，再继续坐大巴往前走，才到龙江第一湾的登山入口。

想看完整的 Ω 形江湾，没有偷懒的捷径，只能实打实爬一千多级木台阶。台阶顺着山势盘旋往上，我走一走歇一歇，爬得浑身冒汗，气喘吁吁。

终于登上山顶观景台，眼前一下子开阔起来。滚滚黑龙江在这里来了一个大回转，勾勒出气势恢宏的 Ω 大拐弯。江水被漫山遍野的林海包裹，远处群山层层叠叠，江道蜿蜒曲折，天地格外辽阔。

这一刻才觉得，所有辛苦都值了。之前阴雨天气没能看到极昼白夜的那份小遗憾，面对着眼前这般壮阔山河，也随之烟消云散。

加格达奇——一地两省的“飞地”

看过祖国最北端的龙江第一湾，我们调转方向折返南下，去哈尔滨。结果途中路过一处国内十分奇特的地理特例 —— 加格达奇市。

这也是整趟旅途最奇妙的地理体验：整座加格达奇城区坐落在内蒙古鄂伦春自治旗的地界之内，土地权属归内蒙古，可行政管辖、教育、司法、户籍却全都隶属于黑龙江省。路上跑的车多是黑 P 牌照，区号也是 黑龙江的0457，完完全全是黑龙江的配置，手机却时不时弹出 “欢迎来到内蒙古” 的提示短信，来回切换，让人一时都有点恍惚。这般特殊的区划格局，放在整个中国版图之中，都算得上是独一份的存在。

鄂伦春自治旗——鲜卑故地

傍晚七点，我们入住在内蒙鄂伦春旗的御庭酒店。正值暑期旅游旺季，房价有所上调，但涨幅还算合理，可以接受。酒店不远处便是莫日根广场，“莫日根” 在鄂伦春语里寓意英雄、猎手，是当地民族心中崇敬的称谓。虽是鄂伦春族聚居地，广场的烟火气却和别处相通，随处可见广场舞人群，街边烧烤摊贩吆喝叫卖。不一样的是，这里的广场舞多了满满的民族仪式感，不少当地人换上鄂伦春传统服饰，手敲民族皮鼓，载歌载舞，浓郁的少数民族风情扑面而来。

次日清晨，我们动身前往鄂伦春自治旗的嘎仙洞景区，来探访鲜卑人的祖源之地。

顺着台阶往上爬，半山腰岩壁上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天然山洞，这就是嘎仙洞。站在洞口就能感受到阵阵凉意扑面而来，山洞看着特别宽敞，往里幽深漆黑，空间大得超乎想象。这里就是古代鲜卑人最早生活的家园，石壁上还留有北魏时期刻下的祭祖铭文，历经一千多年风吹雨打，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旧真实存在东北网。

站在洞口向外望去，满眼都是连绵的大兴安岭山林。很难想象，千年前鲜卑先民就是从这个山洞出发，走出大山一路南下，建立起北魏王朝。没有花哨的人工造景，就这么一个朴素的大石洞，却藏着一段厚重的北方民族往事，站在这里，仿佛能触摸到遥远的历史。

齐齐哈尔——老城.苇海.鹤鸣

离开鄂伦春，我们正式开进黑龙江平原，第一站便是齐齐哈尔。

这座城市来头不小，以前还是黑龙江的老省会，历史底子很厚。只是时过境迁，往日的高光早已褪去。老城区年代感十足，街道不算宽敞，临街楼房看着还行，背后的角落却乱糟糟的。最让人头疼的就是停车，兜兜转转找车位，实在让人抓狂。我心想，多年以后回想这里，城区的样子估计会记不清，能记起恐怕只有扎龙湿地。

扎龙湿地5A景区，是国内规模最大的芦苇湿地保护区，万亩芦苇荡一眼望不到头。一到景区门口，《丹顶鹤的故事》就在耳边循环播放：“走过这片芦苇坡，你可曾听说，有一位女孩，她留下一首歌……” 这首歌原型就是徐秀娟，她曾经在扎龙养护丹顶鹤，后来为寻找走失的仙鹤不幸遇难，故事便化作了这首动人的歌。

此行最期待的，就是丹顶鹤野化放飞。旺季每天固定有四场：9:30、11:00、14:00、15:30。我九点就挤到观鹤台占位置，满满一平台游客，全都举着相机手机静静等候。

只见驯鹤人挥起红旗，几十只丹顶鹤蹬地助跑，展开巨翅直冲蓝天，声声鹤鸣回荡在湿地上空。鹤群在芦苇荡上空盘旋一圈，便落回近处河滩。说实话，飞翔的高光时刻只有一两分钟，等待许久，转瞬就结束，可亲眼目睹群鹤齐飞，依旧让人很触动。落地之后，丹顶鹤就在水边踱步戏水，饲养员投下小鱼，一群仙鹤低头争食，可以近距离欣赏它们红顶白羽的优雅身姿。

湿地中还能乘船或是搭乘小火车穿梭苇海芦荡，行过之处，不时惊起成群水鸟翩然掠向远方。带着方才群鹤齐飞的震撼，我们离开扎龙湿地，向着大庆进发。

大庆——一座靠石油崛起的英雄城市，满是奋斗的故事。

大庆——油城，百湖之城

和东北很多山水柔美的城市不一样，大庆自带一股硬朗的工业气质。城里最特别的风景，就是随处可见的磕头机。不管是市区路边、湖边，还是郊外旷野，一台台抽油机日夜不停，一抬一低反复作业，就像大地不停跳动的脉搏，默默诉说这座油城的奉献与坚守。

很难想象，这座遍地油田的工业城市，还是大名鼎鼎的百湖之城。地处松嫩平原，地势低洼平缓，大大小小天然湖泡星罗棋布，全市有两百多个湖泊。

我们入住在城区黎明湖边，望不到边际的水域，亭台楼阁散落其间。黎明湖外面又连接着滨洲湖、兰德湖等好几片湖，河道绿道互相连通，湖就在城市当中，城围着湖泊建，工业和湖水奇妙地交融在一起。

到了大庆，就绕不开铁人王进喜以及恢宏的王进喜纪念馆，石油博物馆等等。

六十多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冰天雪地的荒原，条件苦到极点。当年国内缺石油，是王进喜带着钻井队冲进雪原，打响轰轰烈烈的石油大会战。没有设备就人拉肩扛运钻机，天寒地冻就凿冰取水打井。发生井喷险情的时候，他顾不上自己腿上的伤，直接跳进冰冷的泥浆池，用身体搅拌泥浆压住险情。一句 “宁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喊出那一代人的家国担当。

从一片荒芜的大荒原，变成赫赫有名的能源大市。当年大庆经济长期稳居黑龙江全省第二，打下的城市基建底子，很多城市都比不上。

亲身走在大庆市区感受特别直观，马路宽阔敞亮，街道干净清爽，各类城市配套十分完善。逛到黎明湖公园，着实让我大开眼界。公园占地面积很大，功能划分做得特别细致，轮滑区、儿童游乐区、武术活动区、音乐艺术区样样齐全。跑过这么多地方，规划如此完备的城市公园，我还是头一回见到，也能看得出这座城市往日积攒下来的富足底气。

一边是硬核厚重的石油工业风骨，一边又是百湖湿地的温润水乡，刚和柔在这里完美融合。逛完心里满是敬佩，这是一座来过，还会让人念念不忘的城市。

哈尔滨——冰城掠影

走完热血油城，我们驶入黑龙江省省会——哈尔滨。

这座北国边城自带百年异域风情，中西合璧、浪漫复古。漫步中央大街，百年石砖路承载岁月沧桑，欧式洋楼错落林立；抬头仰望圣索菲亚大教堂，穹顶恢弘、典雅庄严，俄式氛围感拉满。街巷间成片的中华巴洛克建筑群，西式立面搭配中式院落，百年商贸风云沉淀于此，一砖一瓦皆是边城独有的历史韵味与岁月故事。

几年前的冬日，一句“约会哈尔滨，冰雪暖世界”让哈尔滨一夜爆火，全网亲切唤它“尔滨”。这座北国老城拿出十足诚意，接住了那泼天而来的流量。这几年的哈尔滨，文旅做得风生水起。从冬日爆火出圈之后，城市顺势更新文旅业态，夏日里各式江畔音乐会、露天市集轮番登场，欧陆风情街区持续活化，越来越多游人专程赶来避暑打卡，一年四季热度不减。

而属于哈尔滨本地人最日常的浪漫，藏在松花江沿岸。每到黄昏时分，大伙习惯性往江沿儿去。斯大林公园的老榆树下、江堤石阶、防洪纪念塔周边的广场，到处都是纳凉的市民。有人三两结伴席地而坐，静静守候落日铺满江面；有老年乐团吹拉弹唱，歌声顺着江风飘向远方；孩童追逐着江鸥奔跑，晚风裹挟江水的凉意吹散白日燥热。不用奔赴收费景区，一条江，一片落日，便是冰城人最寻常、最治愈的夏夜消遣，人间烟火，尽在江畔。

横道河子｜藏在林海间的铁路旧梦

告别冰城哈尔滨，我们一路向东往牡丹江走，中途拐进大山密林里的横道河子镇。小镇被群山紧紧裹住，没有吵吵闹闹的商业味道，老房子和普通民居挨在一起，安安静静，节奏慢悠悠的。这座小镇完全是靠着中东铁路发展起来的，最震撼的，就是那座百年机车库改造成的中东铁路博物馆。

机车库建于 1903 年。早些年蒸汽机车爬张广才岭陡坡很吃力，所有火车开到这儿，都得补机车头、加水检修，这里就是当年非常关键的机务中转站。十五间车库扇形排开，从上往下看，就像一把打开的大折扇，中间巨大的圆形转盘，专门用来给火车掉头。这样的建筑样式，在国内几乎找不到第二处。1990 年机车库正式停用，修缮之后改成博物馆，还是国家级文保单位。

馆里，老旧的蒸汽机车安安静静停在那里。一张张老照片、老物件，把当年修铁路、俄侨在此居住、闯关东来讨生活的故事一一铺展开来。走在小镇街上，俄式木刻楞老屋随处可见，至今还有本地人在这里过日子，历史痕迹和人间烟火就这么揉在了一起。百年一晃而过，往日的火车汽笛早就听不见了，只有斑驳的红砖，还在诉说深山里的往事。

离机车库不远，就是横道河子百年老火车站。1901 年建好的俄式小站，黄墙配红色尖塔，模样很特别，到现在还在正常跑火车。

当年中东铁路横穿张广才岭，这里是必经的停靠点，南来北往的人都在此落脚，小镇也跟着铁轨慢慢兴旺。机车库已经退休，封存着蒸汽时代的回忆；老火车站却依旧鲜活，时不时有绿皮火车慢悠悠驶过，汽笛声在山林里回荡。一边是沉淀下来的旧时光，一边是还在继续的铁路日常，新旧就这么撞在了一起。

牡丹江｜烟火十足的东北安逸小城

离开横道河子，继续向东穿行茫茫林海，傍晚时分终于到了牡丹江市。我们住的地方就在市政府广场边上，天一黑，广场立马就热闹起来。大片绿地摆着漂亮的鲜花，晚风一吹特别舒服，本地人都出来遛弯乘凉。广场舞的音乐阵阵响起，小孩子到处跑着打闹，浓浓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看着心里都觉得舒坦。

第二天天还没完全亮，我们就跑去了江边早市。 江边早就人声嘈杂，到处都是早起晨练的当地人。早市的东西琳琅满目，蔬菜水果、鸡鸭鱼肉啥都有，物产丰厚，价格也实在。一块钱就能买到四百多毫升鲜豆浆，一块钱一个的大馒头，两三块钱一斤的桃子，看着就馋人。可惜我们只是路过，带不了太多东西，只能过过眼瘾。

牡丹江真的是住着很舒服的东北小城。路上还遇到个小意外，我的眼镜镜片裂了一道口子，本来打算回家再换，索性就在当地找了家眼镜店处理。验光师傅特别实在专业，把我戴眼镜眼睛发胀的问题给讲明白了，钱花得明明白白，算是旅途里一个意外小收获。

之后我们专程前往镜泊湖，国内最大的高山堰塞湖。景区范围很大，绵延十几公里，入园之后得坐景区摆渡车前往核心景点。景区最精华的就是吊水楼瀑布，几十米的落差，最有看点的是悬崖瀑布跳水表演，看着对岸的人从高高的崖边纵身跃下，如同大鸟凌空俯冲，直扑水面，看得人心里捏一把汗。

离开没两天刷新闻，台风巴威带来连日暴雨，镜泊湖水位暴涨。原本几股零散的小瀑布汇成一片浩大的水幕，出现难得一见的三面溢流奇观，不过景区也因此临时关闭。我们暗自庆幸，倘若晚几天过来，怕是就看不到瀑布原本的样子了。

顺着镜泊湖外围公路继续前行，没多久便跨过省界，驶入吉林敦化。到此，黑龙江段的北国寻北之旅圆满收官，接下来，我们的旅程翻开新的篇章 —— 吉林之行。

2026.7.1——7.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