娲皇宫背后的故事

杨德盛

说起中国历史神话传说时代的人文始祖，女娲补天和女娲造人的故事可谓家喻户晓，后世常常把伏羲与女娲当作中国最早的创世人祖加以祭拜纪念。

具体到祭祀女娲的场所，全国知名的有好几处。如甘肃天水被称为“義里娲乡”，除了有国家公祭的伏羲大庙，也有以女娲出生地为传说背景建造的女娲祠。但古代官方公祭女娲之地却只有山西洪洞的娲皇陵庙。

另外在山西长治也建有娲皇庙，据说是女娲炼石补天处。还有河南的周口和淇县分别建有女娲城和女娲宫。在我们湖北西北的竹山县还有一座女娲山，上面有女娲庙遗址。但要说当今名气最大的，却数河北涉县的娲皇宫。

这次5天的河北之行（其中一天在河南郑州），我们第一站就来到了太行山之东地处河北西南角的娲皇宫。位于邯郸涉县中皇山山腰的娲皇宫是国家5A级景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从2003年起，涉县每年三月十八日举办现代公祭女娲大典，属于全国性的始祖祭祀活动，海内外华人参与，是当今国内规模最大的女娲公祭现场。“女娲祭典”已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我们去的当天是立秋后的第一天，北方暑气正在消退，从山下大门牌坊穿林荫小道，途经女娲纪念馆、朝元宫、停骖宫和广生宫（子孙殿）等三座古宫（俗称山下三宫）和补天湖、女娲广场后，开始上山，全长981米，1180级的石阶，将上山的路弯成了十八道湾，寓意十八重天，沿途古柏、凉亭，沿山路分布大量历代碑刻，共计185通古碑，记录千年女娲信仰历史。因此一路走起来并不觉得很累，上到一半高处，山风徐来，顿觉神清气爽，本想在路边小亭小憩一下。但跟团游的唯一不足是时间紧，导游给到我们上下山的时间只有一个半小时，因此只能一鼓作气，用不到半小时时间登上了娲皇宫主殿所在地。不得不说祭拜娲皇圣母的心情还是十分虔诚的。

其实，来之前，本地导游介绍娲皇宫可与山西的悬空寺相互媲美，去年我们夫妻二人已亲自登临了世界著名的悬空寺，那可用惊险刺激一词来形容也毫不为过。这次一路爬到娲皇宫最高处，丝毫未觉得其有多么的险峻幽绝，其主体宫殿原来是明万历1596年才修建的，距今仅430年历史，比悬空寺晚了整整1100年。

主楼通高23米，坐东面西，四层结构。底层大门正上方镌刻四个镏金大字：华夏始祖。现为娲皇宫主拜殿，里面供奉女娲金身塑像，上面三层木构楼阁从下往上依次为清虚阁、造化阁、补天阁。三层有壁画、补天主题雕塑，同样每层供奉的是女娲塑像，登顶可以俯瞰清漳河谷与太行群山。每层阁楼各两边上下木梯仅能容一人上下，与主殿左右两边的钟鼓楼上下是一样的，通道狭窄，但每层楼阁空间比悬空寺的殿堂要宽大得多。可同时容纳一二十人集体祭拜。

不过，娲皇宫建筑也有令人称奇之处，其楼阁前部凌空悬挑，后部不靠山体承重，9根粗大铁索锚入崖壁，拴住楼阁后柱。楼上人多，楼体微微前倾，铁索绷紧作响；人少则松弛复位，故称活楼吊庙，因此才有了北方三大悬空建筑之一的美称。

山上除娲皇宫主楼、左右钟鼓楼等主体建筑外，配套附属建筑还有梳妆楼、迎宾楼、娲皇古迹石木牌坊、六角亭、灵官阁等，依山就势，不完全讲究严格中轴对称，随山崖地形错落布置。

娲皇宫能名满海内外，去了才知道，由涉县辐射至冀晋豫太行山周边一带，这里的百姓自汉代起就自发形成纪念祭祀女娲的传统，这是它得以传承千年的群众基础和文化根脉。

据先秦古籍《山海经》记载：又西三百里，曰中皇之山。女娲正是天皇（伏羲）、地皇（神农）、人皇（女娲）三皇中的中皇。这里也自古被称为中皇山。现代考据确证，将神话地理概念具化为实地，正是这一文献记载与民间信仰长期互动的结果。

不过，娲皇宫建筑群里面藏有深厚的皇家佛教背景，这一点我认为才正是娲皇宫不同于其他女娲纪念建筑的独特之处。

娲皇宫的主殿即活楼吊庙原来就是寄生于北齐高洋行宫之上的，在娲皇阁周边崖壁，除留有两处石窟外，另外刻有6部佛经，13.7万余字，是国内时代最早、字数最多的摩崖佛教刻经 。字体兼有魏碑、隶书、楷书，是刻在石头上的北齐书法宝库，对研究北朝文字、佛教而言极其珍贵 ，被称之为天下第一壁经群。

在中皇山96米的山腰上一边阁楼供女娲，一边崖壁刻佛经，跨越千年两种信仰共生共存，这应该才是此行娲皇宫的最大看点。而这一点却是三教并存的悬空寺也有所不及的地方。这可能就是导游口中所言娲皇宫与悬空寺媲美的地方吧？！

北齐高洋是谁？熟知中国南北朝历史的人都知道，五胡乱华是中国历史上最黑暗最惨不忍睹的一段历史。而阶段性结束这一乱局的北魏后来分裂为东魏与西魏。高洋正是东魏权臣高欢的次子，长相丑陋不被家人看好的鲜卑汉人高洋（其母为鲜卑人）结果靠军事奇才夺得东魏政权，建立北齐政权，将行政之都设于河北的邺城（临漳），军事之都仍设于山西晋阳（太原）。大家熟知的快刀斩乱麻这一成语典故正是出自高洋。他这一刀不仅夺取了政权，也一刀取下他的宠妃薛嫔头颅（酒后行为），将其腿骨做成琵琶，一边弹唱，一边叹息悲歌：佳人难再得。

正是这样一位嗜酒成性知悔而不改过的英雄天子（时人称呼），却一生痴迷佛教，在位期间大修石窟寺院，在涉县中皇山留下了大量石窟石刻。山下除原有的三宫外，2014年才建成开放的全国唯一以北齐石刻为主题的专题陈列馆更是吸引了不少游客来此参观打卡，成了娲皇宫另一处文物探秘的好去处。

痴迷佛教的高洋在北齐550一559年在位时于此设行宫，方便往来晋阳与邺城双都中途驻跸，并大量开凿石窟，刊刻摩崖佛经，修建皇家离宫，据考证当时是没有女娲庙宇的。到了唐末五代时期，佛教衰败，民间女娲信仰才进入此地。后在元至明前期，此地开始建有小规模祠庙。

​直到明万历二十四年（1596），利用北齐山崖石坎，新建四层木构娲皇阁，形成今天娲皇宫主体。

​到了清康熙、乾隆时期，又大规模修缮扩建山下三宫，官府正式参与祭祀。娲皇宫的香火才一直旺到现在。

回望隐藏于中皇山中的娲皇宫，我在思考：娲皇宫之行，到底是在祭拜人祖女娲，还是在追寻一位混血天子的功过分明的矛盾过往？！

在位时曾主编的《北齐律》、主修的北齐长城、主建的中皇山石窟以及响堂山石窟得以让享年仅34岁的高洋青史留名，但酗酒暴虐，祸乱朝纲又让他终身恶名在外。

好在娲皇宫主体建筑早已正位并恢复其中皇山应有的地位了，这是历史的逆淘汰选择，还是千年之后早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一位佛徒的在世时的觉醒？

娲皇宫的人皇祭祀与佛窟同存的现实处境，似乎也给了我们某种答案：英雄天子与嗜酒狂徒存乎一人的人性多面性是有其深刻的历史渊源的。

山风过后，一切归于平静。匆匆而来的我也将急急奔赴下一个目的地一一邯郸广府古城。

观赡娲皇宫感怀

中皇本应祭娲娘，

抟土造人补天忙。

高洋驻跸千佛留，

圣母回銮万民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