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第十八章:惊雷(2)</b></p><p class="ql-block">而此刻在饶城,沈振山的家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p><p class="ql-block">沈振山被带走后不久,读高中的大儿子也被带走,罪名是莫须有的,具体参与了什么活动,违反了那条法律,没有人说得清楚,也没有人会告诉你。那年十九岁,就被投进了看守所。</p><p class="ql-block">素云是地区妇联的主要领导,她知道自己早晚也会出事。她不是怕自己受苦,她是怕自己倒了之后,那几个孩子怎么办?大女儿十五岁,在读中学;二女儿十三岁,刚上初中;小儿子才十岁在上小学。三个孩子,没有一个成年人照顾,他们该如何面对,该如何生活?</p><p class="ql-block">她想到了远在山西太行山区的弟弟。</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素云坐在灯下,铺开信纸,给弟弟写了一封信。她没有写太多,只说自己身体不好,想让弟弟来饶城帮一段时间忙。她知道弟弟会来的,那是她从小带大的亲弟弟,他一定会来。</p><p class="ql-block">一周后,弟弟到了饶城。素云把家里的钥匙、存折、粮本,还有三个孩子的生活安排,一件一件交代给他。让家里来人把最小的儿子带去山西,放在姥姥身边,这是素云作出的最坏的打算。弟弟听着听着,眼圈红了:“姐,你这是……”</p><p class="ql-block">“我有预感,”素云平静地说,“我也快了。”</p><p class="ql-block">三天后,她被单位来人带走了。罪名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她被关进了单位后院临时改建的“牛棚”,一间堆杂物的屋子,地上铺了一层稻草就是床。每天的工作是打扫厕所、清扫院子、写交代材料。和她一起关着的还有七八个女干部,都是地委大院里她认识多年的同事。大家见面,相顾无言。</p><p class="ql-block">她走的那天,两个孩子站在门口,看着母亲被戴红袖章的人押走。大女儿咬着嘴唇没有哭,小女儿哭了,拉着妈妈的衣角不肯松手。</p><p class="ql-block">“听话,”素云弯下腰,摸了摸小女儿的脸,“舅舅会照顾你们的。妈妈很快就回来。”</p><p class="ql-block">她走了很久,孩子们还站在门口,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p><p class="ql-block">家,好端端的一个家,曾经是那么让人羡慕,甚至让人嫉妒的军人之家,顷刻间父母被带走审查,大儿子入狱甚至连面都没有见着,小儿子送回了老家,曾经喧嚣热闹的家,突然安静了,显得那样的清冷,尚未成年的二个女儿感受到的只有孤独和无助。</p><p class="ql-block">就在母亲被带走的前一周,大女儿小棠还记得母亲给她买的那支笔,那是她心仪已久,是母亲花了一块多钱给她买的包头的英雄牌钢笔。母亲把笔交给她的时候,那种感觉,那种心情,她觉得妈妈是天底下最懂她爱她的人。</p><p class="ql-block">就在红卫兵抄家后的第二天,抄家时来过的其中两个人,又再次敲门进了沈家,他们是有目的而来,手拿棍棒,进门后把在家的两姐妹分头控制了起来,对于两个尚未成年的女孩,看着两个凶神恶煞的歹徒她们能做什么?只能在一边瑟瑟发抖。</p><p class="ql-block">因为是第二次闯入,所以歹徒轻车熟路打开柜子,拿走了沈振山珍藏一辈子,视如己命的勋章、纪念章,拿走了沈振山授衔时穿的呢子授衔服,凡是值钱的东西一扫而空。那天一早,素云想着自己不知道今天去单位,还能否回来,特意把一个月的生活费交给了大女儿小棠,叮嘱一定要收好,那可是一家人一个月的所有开销。可从没有当过家的孩子那知道收在那里最合适,就把钱藏在了枕头底下,她觉得那儿最安全,甚至晚上睡觉时头还挨着,一定是最合适的地方。那曾想这闯入的两个混蛋,不但顺手牵羊拿走了全家人的生活费,还强行拿走了那支心爱的钢笔,笔只在小棠手里待了一个晚上。</p><p class="ql-block">到晚上十点,母亲才从单位回到家里,满身的疲惫,但她不能把这一天的经历讲给孩子们听,这一天她被造反派批斗了整整一天。当女儿把家里发生的事情告诉素云时,她没有一句责备孩子的话,只是说,别难过,钱没了妈妈再想办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p><p class="ql-block">次日一早,素云想着这一个月的生活费还没有着落,就去找曾经向沈家借过钱而且一直未还钱的人,那怕给个三块五块,以解燃眉之急 ,可没有人愿意在这种时候与之接触,此时的沈家仿佛已沾上了瘟疫,惟恐避之不及,那怕是该归还沈家欠款的人。</p><p class="ql-block">人性,该如何评价,或许永远都不会有一个答案。</p><p class="ql-block">几天后,学校通知,因家庭特殊,勒令三个孩子在家休学等待通知。</p><p class="ql-block">休学意味着什么——她们被剥夺了读书的权利,就像父亲被剥夺了军籍和党籍一样,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只需要一张纸,一句话。</p><p class="ql-block">街坊邻居开始躲着她们。以前见了面热情打招呼的阿姨,现在远远看见就绕道走。以前和父亲称兄道弟的叔叔伯伯,现在迎面碰上假装不认识。以前经常来家里串门的同学,现在也不来了。仿佛一夜之间一道无形的墙,把沈家的人隔离在了外面。</p><p class="ql-block">小棠有时候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和以前没有什么两样。但一切都变了。她能感觉到那种变化,像空气里弥漫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让人窒息。</p><p class="ql-block">饶城的秋天来了,风吹在脸上已经有了凉意。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那些大字报还在墙上贴着,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但上面的红叉依然醒目。</p><p class="ql-block">路过军分区大院门口的时候,看见两个哨兵笔直地站着,和以前一模一样。她忽然想起父亲以前每次下班回来,都会在门口停下来,和哨兵聊两句家常。那些哨兵都认识他,都叫他“参谋长好”。</p><p class="ql-block">现在,再也没有人叫了。</p><p class="ql-block">小棠加快脚步,低着头走了过去。</p><p class="ql-block">远处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雨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