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生涯第一站

时光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社队企业刚刚起步，大家为了让自己的企业能在市场上站住脚，纷纷把如何培养一支高效的供销队伍放在首要位置。因为那时候社队企业的原材料采购、产品销售完全没有国家指标托底，也没有现成的供求渠道，进进出出全得靠供销人员两条腿跑出来，供销员的本事，几乎攥着整个厂子的生死命脉。我那年进了一家生产耐火材料的社队厂，稀里糊涂分到了供销科，开启了跑供销的职业生涯。

　　进厂头一课便是紧锣密鼓的业务培训，讲课的师傅捧着样品跟我们掰扯得明明白白：咱们厂生产的陶瓷纤维，是一种新型的耐火材料，专门安装在各种工业窑炉的内壁上。别看它长得像棉花，却能扛得住一千多度的火焰灼烧，隔热锁温的本事很强大，能够为用户节约大量能源，市场前景非常广阔。连着大半个月泡在车间和培训班上，我们总算把产品的脾性摸得差不多了，考试合格之后，每个人揣着厚厚一叠产品说明书和盖着大红印章的介绍信，拎着沉甸甸的样品袋，就这么各自扎进了漫无边际的推销路上。

　　那年月信息不灵、交通不便，车票难买、旅店难找，出了门全靠自己攒着一股韧劲。我钻过绿皮火车的硬座底下裹着大衣囫囵睡整宿，也熬到过凌晨一点摸进街头浴室，花八毛钱买张票在硬邦邦的躺椅上蜷着等天亮，更有凌晨三点下了火车，缩在候车室的长椅上盯着天花板熬到东方泛白。这些皮肉上的苦都好扛，最磨人的是上门推销时撞的那些“闭门羹”，不少大厂看门的老师傅一瞅见我拿着社队企业的介绍信，头摇得像拨浪鼓，胳膊一横直接把我拦在传达室门外，连声说“我们这儿用不着你们的东西”。有一回我实在憋不住急了，顺口顶了句“要不要得里面管事儿的看过才知道，您一个看门的哪能直接拍板”，反倒把老师傅惹得发了火，亏得旁边有人打圆场才圆过去。

　　那时候出远门跑业务是很煎熬人的，比如从杭州去上海，慢火车哐当哐当晃八个钟头才能蹭到上海北站。就这样的慢车票可能也是排了一夜的队才买到的，所以各地的车站码头常常挤满了跑供销的同行，同时也混着不少揣着坏心思的人，专盯着我们这些急着找门路的供销员搭讪，谎称能办成事从而骗取钱财。

　　有一回我在杭州城站的候车大厅等车，旁边坐了个看着像做学问的中年人，捧着本厚书看得入神。广播突然通知列车晚点，大厅里瞬间闹哄哄的，他才慢慢合上书，无奈地转头跟我聊起绿皮火车总误点的糟心事儿。我那时候还是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小年轻，聊了没几句他就顺口问起我的行当，我也没藏着掖着如实说了，没想到他眼睛一亮，说自己是上海某研究所的，专门研究耐火材料，以后有相关问题尽管去找他。我心里直犯嘀咕，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好事？但出于礼貌还是点着头应下了。

　　后来我出差上海，按着他留的地址找过去，接待我的工作人员一听见我提这个人，脸直接沉下来，气冲冲说“他就是个骗子！你们在哪儿遇上的？你有没有被他骗走什么东西？”。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就懵了，赶紧跟他前前后后说了在候车室的经过，说明我除了找到这里来，其他一点损失都没有。那工作人员见我一脸懵逼，语气缓和下来，跟我解释说他们确实是上海某高校直属的耐火材料研究所，这点那个人倒没说谎，说着还热心给我推荐了正需要改造窑炉的某重型机器厂。

　　我带着样品找上门，对方正好要给一台工业窑炉做内衬改造。用上我们的陶瓷纤维之后，炉子升温速度快了一大截，隔热保温的效果特别好，不仅省了不少煤气，连生产周期都缩短了，试用下来效果十分理想。后来这个改造方案被区里节能办当成典型到处推广，我手里的订单接都接不过来，说起来还真得谢谢那位阴差阳错给我牵了线的“骗子”，这种哭笑不得的奇遇，搁现在可能是再也遇不上了。

　　当年在我们浙江大地上曾广泛流传着四句褒奖供销员的顺口溜:供销员走遍千山万水、说尽千言万语、吃遍千辛万苦、历经千难万险。当初那些刚起步的社队企业，就靠着这些供销员凭着这股子“四千加四万”精神闯南走北，在市场经济的浪潮里跌跌撞撞，从无到有，从小到大，踩着风浪一步步发展长大起来。我亲身经历了跑供销的不易和艰辛，更能体会这四句褒奖之语的温馨和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