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鸟南枝的美篇

越鸟南枝

老县衙门前的江家马店 <p class="ql-block">新平地处滇中偏西南,位于哀牢山脉中段东麓。明万历十九年建县(1591年),明崇祯四年(1631年)阿迷土酋普名声叛,毁旧城。明崇祯七年(1634年)知县秦元穗迁县城于今地,筑砖城、建公署,是为新平人谓之“老衙门”之始。迁城之初,邑人王立相在《筹边楼记》中陈述:“……奈何寥寥数家汉籍,朝不保暮、易去易留,少有他故、哄然一散,外此尽悍彝也,蜂屯蚁聚、城狐墓鼠,驯之不易、制之实难……”由此可见,当时新平少数民族风化未开,民风剽悍,整个县城中仅几户汉人,为方便货物交易,临时搭建个简易摊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就生命安全都无法得到保障。故我十分钦佩那些早期踏入新平的开拓者,喜好打听在这块蛮荒之地繁衍生息下来的子子孙孙,让他们给我聊聊始祖创业的陈年旧事。</p> <p class="ql-block">1994年9月,知道我调入县城工作的消息,村里的卜三爷手拄拐杖,迈着颤抖的双腿踱进家门,母亲殷勤搬出橙子让他坐。三爷也不客气,那浑浊的双眼紧盯着我,急不可耐地开了口:“六斤,老衙门前那江家马店还在不?店主江老太婆的手艺可好了,她家做的花生糖好吃着哩!年轻时帮发启老郭家赶马,每次经过江家马店都要称上两三斤回来给娃娃。四十多年了,再没到过县城,也没尝过江家花生糖了。年纪大了,到哪都不方便。唉!只能靠回忆过日子了。”顿了一会儿,三爷又开口道:“我做梦都梦见江家花生糖呀,如果你方便的话,下次回来买点给我!”我虽然不知道江家马店,但县城做糖果糕点的店铺很多,于是不假思索答应三爷的要求,发誓下次回家一定记着买上几斤来孝敬他老人家。三爷见我爽快应允,一个劲儿向我道谢,无论母亲怎么挽留都不肯留在家里吃饭,心满意足推辞着走了。</p> <p class="ql-block">回到单位向同事打听江家马店,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仅告诉我县城里的几家糖果店位置,至于老板姓甚名谁更说不上来。为不辜负卜三爷的拜托,一个周末,我专门赶到老衙门前寻找,果真没有一家做糖果糕点的,问了几个附近的居民,都说这里没有姓江的,内心倍感失落。年底了,母亲托人捎信来,问我几时回家,还等着我杀年猪呢!因单位里就数我家距离县城最远,领导特批家远的可以提前三天回去。临动身前,我一一到县城做糖果的店铺中品尝,在自己认为最合口的店中买了三斤花生糖,履行之前对卜三爷的承诺。一路舟车劳顿,终在老历28日下午抵家。匆匆吃过晚饭,便拎上糖果去看望卜三爷。老人家见我,生无可恋的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努力挣扎着站起来。担心他那弱不禁风的身子骨摔倒,我赶快扶他坐下,恭恭敬敬把专门给他买的花生糖奉上。卜三爷目不转睛看着我撕开包装纸,小心翼翼掰下一小块放进口中细细咀嚼,舒展的眉头渐渐紧蹙‌起来,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我,说:“六斤,不对,这不是江家马店做的糖!”见瞒不下去,我只得实话实说。三爷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也许江家也没后人了。”见他如此失落的表情,我内心感到深深的自责。半年后的一天,听老家来人说卜三爷死了,是睁着眼走的,为了给他合上眼,村里的几个老奶奶可费了不少劲。</p> <p class="ql-block">1997年,我和恋爱了三年的女朋友结婚了。因我们单位住房紧张,婚房就到她工作的医院申请了一间,房后刚好正对着老衙门,中间就隔着一堵围墙。在老衙门西侧开着家早餐店,医院职工都爱吃他家的口味,在老婆的撺掇下,我也习惯了到那里用早餐。这是家夫妻店,两人打整前台,家里还有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奶奶在院子里负责洗碗。因为用餐的人都集中在上班前这一小段时间,所以高峰时一家三口忙得团团转。这家店既卖小锅米线,也卖杂酱耙肉米线,我喜欢吃他家的杂酱耙肉米线,酱有新平传统的色香味,耙肉软糯爽口,肥而不腻。值得称道的是米线佐料:热水焯韭菜绿中泛青,火候刚刚好;葱和香菜选用本地老品种,切的又细又匀,可见刀功之娴熟;蒜末舂得精细,白里发光,一看就是精心挑拣过的;与众不同的是他家的油辣子和热油淋香椿,香气四溢,回味无穷。年复一年,不知不觉就在这夫妻小店吃了十来年的早餐。后来,医院扩建搞拆迁,住户需搬出,我家就搬到距离医院两公里外的地方去了。紧接着,我又因工作变动离开新平县城,从此就没机会再光顾这家小店了。天长日久,小店的美味也随时间的流逝慢慢淡化在记忆中。</p> <p class="ql-block">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工作的劳累,生活的琐碎常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近段时间,每天下午总感觉头脑昏昏沉沉,有时走公把里路头就晕得厉害,随时有摔倒的危险。心想不能再拖了,经与医生咨询,劝我还是尽快到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四五十岁的男人心脑血管疾病多发,切不可麻痹大意。一通折腾下来,血糖控制不理想、血压波动大,血肌酐明显超出正常值,医生建议住院治疗。躺在病床上,一切烦心事心安理得放下,每天的期望也就一日三餐,留在脑海中的那家夫妻小店霎时浮现眼前。第二天一早,洗漱完毕便走出医院后门去寻找。还好,这家小店尚在营业,仅是当初年富力强的夫妻俩苍老了些。见我入店,俩人面露诧异之色,想来他们第一眼就认出了我,于是相互说些客套话。我习惯性地选择最里面的那张桌子坐下。桌子对面是天井,刚好可以看到老奶奶忙碌洗碗的样子,可今天却不见了,一打听,说已去世多年了。时光荏苒,物是人非,记忆中熟悉身影的消失,令人感叹人生无常,世事难料。人哪!真的无法预知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来到。</p> <p class="ql-block">吃完早餐,见店主人有点闲暇时间,礼貌散支烟与他拉拉家常。内心突发奇想,随口问道:“你家这位置能选在老衙门口,祖上应该是大地主吧?”店主笑笑说:“大地主谈不上,顶多算个一般的商人或手工业者。”接着侃侃而谈:“我家祖上是清康熙年间从四川辗转来的,姓江,你应该听说过老衙门前的‘江家马店’吧,那便是我家开的。”他话音一落,惊得我怔了半晌,这不就是当年卜三爷要我找的那家店么!好奇心倏然而起:“江家马店是不是也做糖果?”店主答:“祖上既开马店,又做糖果,我家做的糖果口碑很好,远近闻名。”我百思不得其解,起身看食品安全信息上的证件,店主分明姓李嘛,咋个会是江家马店的后人呢?店主看出了我的心思,忙解释道:“我家本姓江,有几辈人因为没有儿子就用姑娘入赘,到我这一辈就改姓李了,祭祖时要喊‘江、雷、李、王’四个姓呢。”此言一出,瞬间恍然大悟。</p> <p class="ql-block">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困扰我多年的“江家马店”一旦浮出水面,岂能让它闪身而过。我乘热打铁,要他讲讲“江家马店”的过往。店主猛吸几口香烟,不紧不慢道:“听家里的老人讲,我家马店占地400多平方米,紧挨着衙门口,为一楼一底的瓦楼房。衙门时兴放午炮(清朝衙门“放午炮”指‌每日正午约 12 时鸣放火炮一声,作为官方统一报时信号‌,提示衙门休沐、商铺歇业或百姓对表)后,将房屋震倾斜成危房,无奈拆除重建成土房。民国十一年(1922年)玉溪人熊丛周就任县长,扩建衙门,要我家祖宅退让二十米,答应用木料作为补偿,直到离任也未兑现。民国十三年(1924年)昆明人李应谦接任县长,对补偿一事矢口否认,让我家白白丢了200多平方米的地皮。我家的大门本来开向衙门前的入口,临解放前夕,兵祸连连,盗匪四起,为以儆效尤,老衙门前的大榕树上隔三差五挂着枭首的人头示众,我娘娘见到血淋淋的人头,怕得要命,整天不敢出门。爷爷担心把她吓出病来,不得不把门向改成座北朝南,正对进沙河的驿道。从此,家门前可就热闹了,每天下午五六点钟,成群结队的马帮络绎不绝,有歇脚的,住店的,也有路过的,家里的生意好了不少。”</p> <p class="ql-block">眼见店主的香烟已燃尽,我忙掏出一支续上。店主谦让一番又开口道:“我家祖上是做糖果起家的,主要做花生糖、狮子糕、大肚子糖、寸金糖贴补家用。顾客除城乡居民外,还有每天过往的赶马人。解放后,搞公私合营,新平建糕点厂、糖果厂,都来邀请我爷爷去做制糖师傅。老人考虑领死工资养活不了一大家人,认为给公家干不如自己干,仍坚持自己办厂。慢慢地国家实行统购统销政策后,私人采购不到物资,家里才停止做糖。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改革开放后,物资采购放开,我家才又重操旧业。八十年代末,商品流通加速,外地糖果纷纷涌入新平市场,竞争激烈起来。后来,政府施行封山育林政策,柴火价格大涨。我家的做糖工艺用老土灶,掌握火候最重要,也比较费柴火,操作时,要将红糖用温水化开,慢慢熬煮,然后再用力搅拌、拉丝,直到颜色金黄、韧性适中才可以用做原料。算算成本,耗柴费力,毛利微薄可怜,遂放弃了祖传的制糖产业。为了维持生计,1995年我们夫妻俩改开早餐店,直到今天。”此时已是早上八点十分,顾客鱼贯而入,不敢再耽搁店主时间,让他先忙自己的事。见他一时半会儿也闲不下来,只能礼貌道别一声离开。</p> <p class="ql-block">回到病床上,看着那均匀流淌进我血液里的药水,思绪万千。人生的相遇、相识、相知是一种缘,人哪!应当珍惜生命中的每一次遇见。好比罗大佑《滚滚红尘》歌词所言:“红尘中的情缘,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语的胶着。想是人世间的错,或前世流传的因果。”三十年前寻而不得的江家马店,三十年后竟会在一次无意的闲谈中露出水面,真的让人感慨万千。我相信,在新平这座古老的小城里,还湮没有很多“江家马店”的故事,它们正望穿秋水盼着有缘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