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东去歌且啸【连载十六】

恩施品之

（十六）

作为滚滚长江东逝水，我汇入大海与大洋后，仍如同一枝寒梅，笑吟于万花丛中。“千岩万壑不辞劳，远看方知出处高。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唐诗人李忱《瀑布联句》之诗意，实际上，正是我及其同类们的宏大使命。
为了净化，为了崛起，为了寻求更博大的“海阔天空”，我等太平洋波涛，此后依赖阳光的感召，仍会变化成有形与无形的气态，云蒸霞蔚，向着广袤天宇攀越、升腾。
海上起烟霭，海上生白云。这一抹一抹烟霭，这一重一重白云，正是我等从海平面蒸蒸日上、再度奋发的矫健身影。
攀登到一定高度，我能感受到：愈是高而浩瀚的所在，愈是酷冷难禁，愈是无所依存，并且，太阳依旧遥远，星汉依旧朦胧。尔后，我等重新结晶成为气，成为风，成为细微的纤尘，被一种难以捉摸的魔力牵引，果然重新还原为液态，又从空中扬扬撒撒地归依于地面与海面。原来，我们竟是涅槃千万次也不会毁灭的生命体呀，升腾、变幻、凝结、降落，周而复始上天入地、游江航海，恰是我与同类的存活方式。诚如曹孟德《观沧海》诗所言：“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我们幸运，我们豪迈，我们歌唱，我们气宇轩昂，我们凭借着自身的圣洁、晶莹、演变、顽强，反复过滤着大海星辰，反复淘洗着无垠天宇，历尽升降沉浮苦，浩然长存天地间！
宋人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词云：“……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明人杨慎《临江仙》词的下阕歌曰：“……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滔滔大江，慨当以慷，我当纵情歌唱，我当振臂舒啸——

我从世界屋脊的褶皱内汩汩涌出，
携唐古拉山万古寒雪，驮三江之源累累峰影，
初为摩天滴露，曾经一河通天，
自青海玉树近侧飞流直下，不问归途！
尔后，任横断山脉峰谷对我挤兑、搓磨，
引雅砻狂潮，纳岷江血泪，
欣逢嘉陵江、乌江南行北归壮我行色，
毅然翻卷出猛浪若奔之气度。
在巴渝，吞咽远古时内陆湖盆的汤汤洪水，
越峡江，决开天险夔门与巫山十二峰重重桎梏，
撞云天，吻苍宇，以雷霆之势漫过江汉平原，
借沅江、湘江以及洞庭波光令我血肉丰富。
让北方沧浪之水或清或浊濯洗我的身心，
让南来赣江汇聚鄱阳湖水冶炼我的筋骨。
借运河碧波勾连黄河、淮河与钱塘，
终导致一江春水入东海，拓开茫茫天涯路！
不恋沃土温柔，不惧前路险阻，
岁岁奔涌不停歇，生生呼啸闯征旅，
逝水东去，每一寸奔赴，皆成七彩画面，
腾龙翩飞，每一朵浪花，均是大魂音符。
哟，我之姓名叫长江——
不借天工开远路，自携浩气贯苍冥，
哟，我之使命是奔流——
万里沧波承日月，千秋浩气贯北斗！
虽则我历尽升降沉浮苦，幸有那大江东去歌且啸，

载岁月沧桑，铸华夏脊梁，经天纬地由我绘新图！

作为水源，作为江流，作为茫茫重洋的细胞与涓滴，作为浩浩寰宇的云气或霓彩，世界呀，且容我在碧海蓝天之间尽情地慷慨歌吟，无止无歇，再挟风雷涌狂涛！

2026年7月中旬改定于湖北恩施凉月斋

万里沧波承日月，

千秋浩气贯北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