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序</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清晨六点半,地处三蛱腹地的巴东县城还笼在青灰色的薄雾里,玉带似的长江在县城边静静流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我站在县民族高中的七楼教室窗前,远远望着北京大道上那些背着书包匆匆走进校门的少年。他们穿着统一的校服,运动鞋轻便,有的手里拎着豆浆油条,有的耳朵里塞着白色的耳机,嘴里哼着听不清的歌。四十年前,我也是这样背着书包走在家乡的山路上,只是那时我的布鞋上沾满黄泥,书包是母亲用粗布缝制的,里面装着一个隔夜的苞谷面粑粑。粑粑硬得像石头,那是我一天的干粮。</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如今我两鬓早已斑白。镜子里的那个人,眼角的皱纹像山间的沟壑,鬓角的白发像腊月里的霜。可每当拿起粉笔,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几十双求知的眼睛,我又觉得回到了那个在老家送子园的煤油灯下苦读的少年时代——灯芯捻得很小,火苗如豆,我趴在木架床头,或者背诵课文,或者把数学课本上的每一道习题都演算到深夜。</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从送子园村到巴东县城,地图上不过几十公里的直线距离,我却走了整整二十四年。</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这条路,是用母亲的血泪、恩师的扶持、陌生人的善意,一步一步丈量出来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窗外的麻雀在青翠的刺柏树上跳了两下,扑棱棱飞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我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山间的细雨,像岁月的回响。</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一、暴雨中赶考</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九八三年六月,海拔1300多米的送子园村,雨季来得很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天像漏了似的,瓢泼大雨已经下了三天三夜。山涧里溪水暴涨,平日清澈见底的小溪变成了浑黄的巨龙,咆哮着冲向下游,裹挟着断枝和碎石。村口那棵老核桃树的叶子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撕碎了扔在地上,又被泥水冲进石缝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站在自家那间土坯房的屋檐下,望着灰蒙蒙的天,心里像这天气一样阴沉。明天就是小升初考试的日子,考点在石东坡村,相距三四十里山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娃儿,雨这么大,怕是不敢走啊?”母亲的声音从灶房传来,带着沉重的担忧,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回过头,看见母亲正用围裙擦着手走出来。她不到五十岁,可家庭的重担和常年的劳作让她的背有些弯了,脸上的皱纹像树皮一样深刻,每一道里都藏着风吹日晒的痕迹。父亲去世得早,是母亲一个人拉扯着我和两个姐姐,在这个穷山沟里挣扎求生。她的头发里已经掺了不少白丝,在昏暗的光线下像落了一层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妈,考试我还是想去。”我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这句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她知道这个机会意味着什么——送子园村已经好多年没有出过小学毕业生了,我是今年两个读到五年级的学生之一。另一个明确得很,不再读书了,也不打算参加小升初考试。在这个连电灯也不知道是何物的村子里,人们根本不知道读书有何意义,但我的母亲在旧社会读过书,识得一些字,加上父亲临终时有嘱咐,所以她明白“读书是唯一的出路”,也是家庭今后的希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正说着,雨幕中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披着一块塑料布,裤腿卷到膝盖,赤着脚,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我家走来,每一步都在泥水里踩出一个深深的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杨老师!”我喊了一声,连忙迎出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来人正是杨庭彪老师,二十几岁,我们送子园小学唯一的教师。说是学校,其实只有一间土墙教室,一到五年级都在里面上课,高年级的学生坐后面,低年级的坐前面,全体学生一共才二十五人。杨老师给这个年级讲几句,又转到另一个年级布置几道习题。他既是校长,又是主任,还是炊事员——每天中午他给学生们热饭,那口架在石头上的大铁锅就是他最亲密的伙伴,锅里蒸的苞谷饭、洋芋果常年散发着焦糊的气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收拾好了没得?”杨老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走进屋来。他的脸上全是水珠,但两个眼球却亮得很,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收拾好了,就是……”母亲欲言又止,手指绞着围裙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是啥子?”杨老师问,顺手把塑料布挂在门后的木钉上,水珠滴滴答答落在泥地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杨老师,这雨太大了,三十多里山路,你们走得动不?万一……万一有个闪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杨老师看了看天,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远处的山峦隐没在灰白色的雨雾中,像一幅水墨画。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对我的母亲说:“走不动也要走。这是娃儿的机会,只要他愿意去,我一定把娃儿送进考场。”他的语气很坚定,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在地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两个苞谷面粑粑,给我看,“这是路上我们的中饭,准备好了。”粑粑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杨老师,中饭我这有,妈给我煮了鸡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都拿起,几十里路上没有人户。”说着,他转向母亲,“婶娘,您放心,我陪娃儿一起去。有我在,您放一百二十个心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亲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转过身去,用手背擦着眼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雨还在下,杨老师看了看手表,就领着我出发了。母亲站在门口,一直看着我们转过桥头,直到身影被雨幕吞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雨虽然比昨天小了一些,但山路已经变成了泥河。黄泥黏在布鞋上,越走越重,像是有人在脚下拽着,每一步都要把脚从泥里拔出来。杨老师走在我前面,他用一根木棍探着路,不时回头拉我一把。他的布鞋早已湿透,裤腿上溅满了泥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跟紧点,踩我踩过的地方。”他说,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飘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山路蜿蜒在密林之中,雨水从树叶上倾泻下来,打在身上生疼,像无数根细针在扎。我的衣服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得直打哆嗦,牙齿咯咯作响。但我的心里却烧着一团火——我要考上初中,我要离开这座大山,我要让母亲不再那么辛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我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声音大得盖过了雨声。杨老师听见了,停下脚步,靠在路边的一棵松树上,从怀里摸出苞谷面粑粑,给我一个。他的手在发抖,犹豫了一下,把大一点的那个递给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杨老师,您吃。”我把大的推回去,“您是大人,需要力气。我这儿还有鸡蛋,您也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快吃,吃了好走路。”杨老师把粑粑塞到我手里,自己啃着那个小的,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那么模糊,但却很坚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咬着粑粑,混着雨水往下咽。那味道我一辈子都记得——粗糙、干涩,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却是我吃过最香甜的东西。雨水流进嘴里,和粑粑混在一起,咸咸的,我不知道那是雨水的味道,还是眼泪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天快黑的时候,我们终于走到了。考点设在石东坡村小学,几间瓦房在雨中显得十分破败,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学校宋文桃老师夫妇看见我们到来,连忙热情地打招呼。宋老师与杨老师既是同事,又是朋友,他们早已准备好晚饭等着我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脚——布鞋早已磨破,大脚趾露在外面,沾满黄泥,像两个黑乎乎的芋头。身上的衣服湿淋淋地滴着水,在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水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吃过晚饭,考干衣服,杨老师安排我在一个简易的木板床上睡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觉到天明,太阳出来了。其他考生陆续到了,他们均来自石东坡村,条件比我好,有的还穿着胶鞋,打着油纸伞,聚集在走廊下说笑。一个穿着干净白衬衫的考生瞥了我一眼,和旁边的同学窃笑起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看那个,送子园来的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肯定是,你看他的鞋,脚指头就出来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听见了,但我没有抬头。杨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粗糙而温暖:“莫管他们,好好考。记住,考场里只有卷子和题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监考教师是一个中年男子,名叫蒋仕成,看起来有些威严。考试只有两门,上午语文,下午数学。监考时,蒋老师不时在我们七个考生中间转悠,我第一次见这种场面,真有点害怕,但随着做题的投入,渐渐地,我忘记了这是考试,只当是一次作业。直到考试快结束,抬头看到蒋老师,我的思绪才回到考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晚上,我和杨老师仍然借宿在石东坡村小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个月后,成绩出来了。一天,我正在地里挖洋芋,杨老师带着通知书来到了我们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i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李良炜同学,恭喜你在今年的小升初考试中取得优异成绩,被录取到东淤口中学学习。望你接到此通知后,按照学校的《入学须知》,带齐学费和用具,于8月28日正式入学报到。</i>”</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读着通知书上的内容,我的眼泪不争气地出来了。东淤口初中,那是全区重点初中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杨老师站在那里,满眼都是喜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娃儿,走出去了,就不要回头。”他说,眼眶红红的,声音哽咽,“老师没本事,只能做这些,后面的路,靠你自己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给他深深地鞠了三躬。母亲连忙放下手中农活,拿出家中仅有的一点肉张罗了一餐饭,算是答谢杨老师的辛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山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清新。我抬起头,看见远处的山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水墨画。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人生将和这座大山渐行渐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