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 圆

晏枥

　　大概因为性格原因吧，我特别喜欢养大型犬，越威武越凶猛越刺激越好。自从女儿出生后，我担心大型犬养在家里会威胁到孩子，于是想到更换品种，改养小型迷你犬。

很久之前就看好了博美犬，因为它体形小巧，聪明活泼，特别是一身长长的绒毛像被烫过似的，长而浓密，多而不赘。还在养德国牧羊犬和罗威纳的时候，我在宠物市场见过博美犬，只一眼，就确定了将来会是我的最爱。

2001年，宜昌宠物市场的博美犬很少，品种也不纯。在宜昌开宠物医院的朋友到昆明购种狗，我让他给我带回一条母犬。那条博美真的很漂亮，价格也不菲，花了八千块，犬名叫美美，可是它的命运一点也不完美。已是初冬，昆明和宜昌温差十几度，朋友坐火车回来，狗放在货运车厢托运，狗的冷暖人固然不知。我从家里赶到宜昌，碍于朋友情面，二话没说把钱给他，拎起狗笼子走人。回家路上发现不对头，狗流出清鼻涕，我还以为是普通的感冒。

我真是太大意了，考虑是成年犬，心想应该没有问题，也没下车返回朋友的宠物医院，还是直接回家了。半夜，美美开始剧烈咳嗽，第二天不思饮食，我这才后悔没果断下车把美美交给朋友处理。

火速把美美送到宜昌，朋友竭尽全力抢救，该用的药水都用过了，十天后，我还是眼睁睁看着美美结束了它美丽的生命。我心烦意乱，朋友也不好意思，免了全部医药费，还说要赔我一半损失。我思前想后，狗死了可以再去弄，朋友失去了不能复得，咬咬牙拒绝了朋友的赔偿。朋友感激我的慷慨，说一定帮我再弄一条不错的博美犬。

第二年春天，朋友专门带我到成都的宠物市场，帮我选中一条橘黄色的博美犬。那条犬活泼可爱，简直像个毛绒绒的圆球。回家后，母亲给它取了个名字：圆圆。

圆圆刚到家就赶上老家的倒春寒，回家前成都那边二十多度，回家后气温陡降，十度以下。圆圆是条两个多月的小犬，抵抗力很差，和美美一样也得了感冒。看到圆圆病得奄奄一息，爱人说我已经没有狗缘了，命中注定不能再养狗。

宜昌那位朋友带的女徒弟在我们老家开了个宠物医院，她每天专门出诊到我家里给圆圆输液。每次输液的时候，母亲就把热水袋搁在腿上，再把圆圆放在热水袋上面，输完液就一直把它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圆圆取暖。母亲当了几十年护士，像护理重症病号一样照顾它。几天后奇迹终于出现了，圆圆开始吃东西并在屋子里慢慢跑动。我们一家人都很开心，爱人也不说我没有狗命（养狗的命）了。

圆圆痊愈后，给它打针的宠物医生说这次多亏我母亲的精心照料，要是去年把美美也交给我母亲，有她的细心照料，作为一条成年犬，怎么都不会死的。最后她还说了一个道理：狗和人一样，得病后需要三分治疗，七分护理。

医生的话让我想起几天前的事情。我在乡下的国税分局上班，每天早出晚归。爱人带着女儿回半月娘家去了，我把圆圆交给一个朋友，让他每天带到宠物医院输液。之前特别给他交代，输完液回家记得把狗笼门打开，方便圆圆到外面拉撒，因为输液后尿特别多。结果那位仁兄理解错了，他看见我院子门锁着，就把我家里的后门打开了，关圆圆的狗笼门却没打开。下班回来，圆圆蜷缩在狭小的铁丝笼子里冷得瑟瑟发抖，里面垫的棉絮全湿透了。圆圆看见我，呜呜地叫着，像是哭诉着什么。当天晚上，我毅然决然把圆圆带到母亲家里。

狗真是重感情的动物，自从母亲对圆圆有过一次救命之恩，它病好后，我想把它带回家，圆圆怎么都不肯跟我走了。仔细一想，反正我每天要到基层税务分局上班，早出晚归，干脆把它交给母亲喂养算了。

在母亲的精心喂养下，圆圆越长越漂亮。为让圆圆得到很好的锻炼，母亲还养成了早上跑步的习惯。每天微曦，她就带圆圆到街上跑步。那时候街上车辆很少，特别是早上，带宠物狗跑步不用担心被车压着。

一天早上，我和同事开车到乡下上班，路上看见一条漂亮的博美犬，禁不住惊叹：

“哎呀！这是谁家的博美犬，这么漂亮！”

开车的司机大笑不止。我问他笑什么？他说你真是狗迷心窍，只顾看狗，连旁边的狗主人是谁都不管了，他让我再仔细看看究竟是谁家的狗？

“妈呀——”

我叫出声来——旁边带博美犬跑步的人正是我的母亲。那一路上，我被同事们的嘲笑声包围住了，他们说我母亲养我这个儿子真不值得，眼里只有狗，连自己的母亲都视而不见！

圆圆是条很讲卫生的狗。母亲住在中医院五楼，楼下院子里有一块空地，杂草丛生。圆圆每次需要拉撒就对着母亲汪汪几声，再跑到门口站立起来，用两只前爪拍几下门。母亲明白它的意思，打开门，圆圆像得到无声的命令，飞快跑下去，在楼下的草丛中结束大小便，满院子里飞跑几圈，然后上楼回家。

博美犬天生活泼好动，圆圆趁着下楼的机会也到处逛逛，去看看外面精彩的世界，然后心满意足地上楼，在母亲腿边跳来跳去，欢叫不已，似在讲述它在外面看到的新鲜事物。母亲也懂它的意思，伸手摸摸它的头，连声说“好好好！”圆圆这才回到搭在阳台上的窝里，望着外面高远的天空和楼下喧嚣的世界，若有所思的神情非常可爱。

其间也遇到过一次尴尬。圆圆下楼好久没有回来，母亲着急，下楼找它，边找边大声叫“圆圆！”没想到狗没叫出来，却从一楼的屋里走出一个人，问母亲找她有什么事？

出来的是一位漂亮的女士，她是中医院的家属，在市里的旅游公司当导游。母亲看见她，突然明白是怎么回事，脸上囧得通红。那位女士也明白母亲在叫自己的狗，泛起一脸红晕，羞涩地退进屋里。

经过这一次尴尬的境遇，以后母亲找圆圆，再也不敢大声叫它的名字了，因为那位漂亮的女士就叫圆圆。

对于养狗，我早已积累了很多经验。母犬第一次发情是在九到十一个月的时候，真正爱狗的人，第一次发情是不让它交配的，因为身体各个器官还没发育成熟，特别是子宫和盆骨。第二次发情在第一次发情结束的六个月后，狗身体的各方面已经成熟，才适合交配。

第一条博美犬我花了八千块，结果魂断伤寒。这条圆圆，也是花几千块从成都买回来的，宜昌宠物医院的朋友劝我，我的爱狗之心人人皆知，狗狗也知，但投入那么多资金，总要给自己创造一点经济效益吧。他让我把圆圆带到宜昌，免费提供种犬给圆圆配种，还请我好好喝了一顿。我想虽然损失了一条八千块钱的狗，最终没有失去一个好朋友还是值得。我酒足饭饱，圆圆也是一脸的满足，我带它坐上车，如沐春风似的回到家里。

圆圆的预产期到了，从下午开始出现状况，努力生了一夜，小狗没有出来。早已预料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圆圆第一次发情就配种，盆骨还有成熟打开。

火速送到宜昌的宠物医院，朋友看了，说是难产，摸摸肚子，里面只有一个胎儿，个头特别大。他说如果多怀上几个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然后他让我自己选择是剖腹产，还是引产。

我知道，剖腹产可以保住小狗。

为了及早得到投资回报，圆圆第一次发情我就让她配了种，这一次，我不能再为一条小狗让她挨上一刀，毅然决定引产。

朋友拿一把钳子从圆圆肚子里拉出一条小狗。我希望那条小狗还能存活，朋友摇头笑笑，说存活的几率是零。

他剥开小狗的胎衣，故意拿在我面前摆弄：“多漂亮的一条狗，实在太可惜了！是你选择的引产，就不能怪我了！”

我一点都不怪他，而且相信自己的抉择是正确的，我不能为了一条小狗让圆圆挨上一刀。

回到家里，母亲说我开始懂事了，关键时刻能够做出正确的抉择。我也有些飘飘然，感觉自己的灵魂一下子高大上起来。不过我心里依然怀念那条漂亮的小狗，不是因为它可以卖上几千块钱，而是它也是一条鲜活的小生命。可世界上哪有这么完美的事呢，凡事不能两全啊！

圆圆第二次发情，我带它到宜昌配种回来，母亲让我把它放到我住的一楼去养，担心它每天从五楼跑上跑下，速度太快引起胎儿流产。

　　母亲出事的那天夜里，我还在从西安回来的火车上。爱人告诉我，凶案发生的那段时间里，圆圆一直狂吠不止。她说圆圆边叫边不停地刨门，她没起床，听声音像是朝着母亲住的中医院方向。

我明白了，狗是通人性的动物，更何况它是一条聪明的博美犬。母亲对圆圆有救命之恩，又把它精心养大，母亲遇难时屋外电闪雷鸣，大雨倾盆。母亲肯定大声呼救过，周围的人也许听到了但没当回事，狗的听力是人的几十倍，圆圆应该是听到了。

母亲走后那段日子圆圆一直烦躁不安，只要我的院子门打开，它就会发疯似的跑出去，冲上马路，往母亲住的方向飞跑。我几次跟着它后面跑，不停地呼唤它的名字才把它从半路上叫回来。有一天，不知道谁一时疏忽忘了关好院子门，圆圆从门缝里挤出去跑得无影无踪。

我在住处周围找了几遍，不见圆圆的影子，叫它的名字也不管用。母亲生前住过的中医院也去了，却不敢在里面大声喊“圆圆”，担心又叫出那个名字叫“圆圆”的漂亮女士，引起人家不高兴。

女儿刚满两岁，每天哭着要我带她去找圆圆。我背着她行走在离家不远的一条条大街小巷中。女儿声嘶力竭地叫着“圆圆”，声音中带着哭腔。我不忍心听见女儿悲戚的哭喊，说你不要叫了，圆圆再也不会回来了。她问我圆圆为什么不会回来，我说圆圆可能找你奶奶去了。

我这一说，女儿越发大声哭起来：“爸爸，你快带我去找圆圆吧，圆圆要是找到了奶奶，我们找到圆圆，就可以找到我奶奶了……”

我真后悔不该对孩子说这种没头没脑的话，可是无论我怎么劝说，她只顾趴在我背上大声哭喊：

“我要找圆圆，我要找我的奶奶……”

2016年12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