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高考那晚，全村只有一盞煤油灯，她举着灯陪我背了一整夜的政治

知青往事时光

老家的抽屉里，至今还留着半截铅笔头，橡皮头早啃没了，木杆上有一圈浅浅的牙印。那是1977年冬天，我坐在陕北窑洞的炕沿上背政治提纲时咬的。对面的秀兰举着一盏煤油灯，火苗黄豆大，一晃一晃的，把我映在土墙上的影子摇得忽长忽短。

那年十月，恢复高考的消息像一阵旋风刮进我们插队的石咀村。我攥着那张县里转发下来的《招生简章》，手抖得差点拿不住。可高兴完了才想起来：复习资料呢？全村找不出第二本像样的书。

我去县城赶了趟集，买回一套油印的复习提纲，政治部分最薄，可也有十几页。回到窑洞翻来覆去地背，白天出工没时间，只能等晚上。可我那孔窑里别说煤油灯了，连根像样的蜡烛都点不起。

事情不知道怎么传到了秀兰耳朵里。她是本村姑娘，家里成分不好，填表那一栏的"富农"两个字，像块烧红的烙铁，把她的高考梦烫了个窟窿。公社说不许她报名。她没哭，只说知道了。

高考前三天，天黑透了，我正蹲在炕上摸黑默背，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门帘一掀，秀兰端着一盏煤油灯进来了。灯是新添的油，灯芯剪得齐整，火苗旺旺的，一下子把整孔窑照得亮堂堂。

"给你掌灯，"她把灯放在炕桌上，自己坐在桌对面，双手拢着灯罩护住火苗，"背你的，我不吵你。"

我说你也考吧，我把提纲分你一半。她摇头，嘴角弯了一下，可那笑没到眼睛里去："我不考了。你赶紧背，别耽误功夫。"

那夜真长啊。我对着提纲念一条，默记一条。煤油灯烧了一个时辰就要添油，秀兰从随身带的墨水瓶里舀一勺添上，灯芯暗下去又亮起来。到后半夜，我实在困得睁不开眼，她把灯举到我面前晃了三下："别睡，再坚持坚持。"

我睁眼时，看见她举灯的手背冻得通红，指甲缝里还嵌着白天刨土留下的泥。火苗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暖光，映出眼底下淡淡的青，她该是好几夜没睡踏实了。

天快亮时，我合上提纲，发现她靠在炕墙上打盹，那盏灯还稳稳举在手里，身子歪了，手却端得平，像焊住了一样。煤油烧尽了最后一点，灯芯爆了一下，灭了。窑洞里暗下来，窗纸泛出灰白，她的剪影映在墙上，单薄得像一片纸。

"秀兰，"我轻声叫她，"谢谢你。"

她猛地惊醒，揉揉眼睛，第一句话是："背完了？全背下来了？"

我点头。她笑了，这回笑到了眼底，然后低头拿袖子擦眼角，说灯烟熏的。

后来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接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秀兰正在队里铡草。我跑去找她，把通知书举到她眼前。她拿沾满草屑的手抹了一把脸，说了句"真好"，然后就低头继续铡草。铡刀一下一下落下去，谷草齐刷刷断开，像斩断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离开石咀村那天，秀兰没来送。老支书婆姨递给我一个布包，说秀兰让转交的。打开一看，是那盏煤油灯，擦得锃亮，玻璃罩上连个指印都没有。灯肚子里灌满了煤油，灯芯是新换的，剪得整整齐齐。

我回头望了一眼黄土坡上的窑洞，一排排嵌在山崖里，像一只只阖上的眼睛。我不知道哪一孔是秀兰家的窗，但我知道从今往后，那扇窗户里再也亮不起高考那夜的那盏灯了。

后来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接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秀兰正在队里铡草。我跑去找她，把通知书举到她眼前。她拿沾满草屑的手抹了一把脸，说了句"真好"，然后就低头继续铡草。铡刀一下一下落下去，谷草齐刷刷断开，像斩断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离开石咀村那天，秀兰没来送。老支书婆姨递给我一个布包，说秀兰让转交的。打开一看，是那盏煤油灯，擦得锃亮，玻璃罩上连个指印都没有。灯肚子里灌满了煤油，灯芯是新换的，剪得整整齐齐。

我回头望了一眼黄土坡上的窑洞，一排排嵌在山崖里，像一只只阖上的眼睛。我不知道哪一孔是秀兰家的窗，但我知道从今往后，那扇窗户里再也亮不起高考那夜的那盏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