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鸟

子溪

我办公的小院里常飘着鸟声，叽叽喳喳、咯咯呱呱，或远或近，絮絮叨叨总不肯歇。院里立着几株苍松，铺着两片清竹，还有一处花畦，鸟儿们尽可自在栖落在任意一根枝桠上，从早到晚，一群飞来又一群掠走，也有迷了路的孤单雏鸟，一啼鸣便牵走我的思绪，让我忍不住凝神谛听片刻，心绪沉郁时，这细碎的鸣声还能递来几分软和的慰藉。

这是处幽僻的角落，我在此驻足已整整十年，听惯穿堂的风，淋过檐下的雨，熟稔了往来行人的各色面孔，心底渐渐积满了倦怠与厌弃。尤其让人烦闷的是，我的办公室远非理想的模样：它窝在一楼，阴湿少光，终年晒不到半缕暖阳，又紧挨着楼道走廊，院里施工的响动、上下班行人杂乱的脚步，还有楼道里接打电话、闲谈说笑的声浪，吵得我总想团起棉花塞住耳朵。更有不少顺路敲门的陌生人，上访投诉的、推销保健品的、算卦讲周易的，都抢先一步推门闯进来，扰得我烦不胜烦。这是我办公的地方啊，不是市长热线，也不是问询处，你们这些不相干的人凭什么贸然闯入？遇上客气的，我还勉强敷衍两句，遇上态度硬邦邦像吞了生铁的，我便只顾埋首忙自己的事，全然不予理会。

有时我恍惚觉得这里像片远离尘嚣的戈壁，四下里漫着闷人的沙尘，可正因为有鸟儿造访，我才触到了自然的和谐温热，窥见了造物的奇妙。这方小小院落，这栋陈旧老楼，还有院门外那条挤挤挨挨的小巷，终究仍是这个世界不可缺失的鲜活一隅。

所以每听见院里的鸟鸣，我心底便漫上几分熨帖的欣慰：它们从不扰人，只把清润的歌喉铺展在窗外的风里。它们从遥远的山林飞来，穿过林立的楼群，穿过烟尘与喧嚣，在南北两山的古树上稍作休憩，便径直落到这小院里，用清脆婉转的音调，点染我单调的日常，滋润我日渐枯竭的心田，连人生路上诸多的艰辛与迷惘，都跟着这鸟鸣变得澄澈明朗起来。

有时在办公室坐得久了，腰背发僵泛起困意，腰椎、颈椎的旧疾隐隐作痛，我便伸个懒腰踱到院里，顺路看看这些远道而来的小友。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它们有蹦跳的麻雀、灵动的画眉、鲜亮的翠鸟，还有掠檐而过的燕子，种类繁多，形色各异。在人类漫长的历史长河里，鸟始终是我们永久的挚友，我本就从事环保工作，对鸟类与生存环境的关联也略知一二。鸟也分益害，益鸟本就是灭虫能手：灰喜鹊、伯劳、燕子都是捕虫好手，啄木鸟更有“森林医生”的美誉。而鼠害素来是森林的大祸患，猫头鹰却是顶尖的捕鼠健将。鸟更是农人稼穑的先知，总能精准向人们预报农时节气：杜鹃每年三四月飞抵南方，叫声似“快快—布谷”，仿佛在催促人们抓紧春耕；鹧鸪啼鸣，便预示着农事进入割麦插秧的时节，乡间自古便有“鹧鸪始鸣，割麦插禾”的农谚指导生产。我的老家还曾有一种玄黄鸟，每到麦子成熟的时节，便整日整夜叫着“旋黄旋割，旋黄旋割”，提醒农人抓紧抢收，莫误了农时。

不仅如此，鸟类鲜亮的羽毛、婉转嘹亮的鸣声，从来都是文人墨客吟咏赞颂的主题。成书于春秋时代的诗歌总集《诗经》里，提及的鸟类便有三十余种，足见人们对鸟的喜爱由来已久。鸟类不仅频频入诗，它们华丽的羽毛、俊逸的神态，更是古今画家挥毫泼墨的常客：鸳鸯戏水、松鹤延年、鹰击长空、喜鹊登梅，都是流传甚广的经典画境。

音乐家还曾模拟鸟鸣谱写出诸多绝妙乐曲，比如我国传统民乐中的《鸟投林》《空山鸟语》《百鸟朝凤》；舞蹈家也以鸟类的灵动姿态为原型创作出特色舞蹈：云南傣族的孔雀舞、白族的白鹤舞、纳西族的云雀舞、哈尼族的白鹇舞、拉祜族的鹌鹑舞，还有藏族的金雀舞，无一不灵动鲜活。

曾几何时，人类滥用农药，戕害了无数鸟类的生命。1962年美国海洋生物学家蕾切尔·卡逊写下的《寂静的春天》，正是一本推动了全球环保事业的著作，书中警示世人：我们或许终将面临一个没有鸟、蜜蜂与蝴蝶的死寂世界。我所经历的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麻雀销声匿迹，喜鹊难觅踪影，老鹰也彻底从天空消失，周遭的生存环境天翻地覆，那时懵懂的我，始终找不到这变化的缘由。

试想，倘若世上没有了鸟，浩渺长空便只剩满目空寂，葱郁森林将陷入彻底的静默，生态平衡终将崩塌；倘若没有了鸟，文学艺术便会失去大半灵动的情趣与魅力；倘若没有了鸟，孩童的童年也会少去许多鲜活的欢乐。而放到眼前来说，倘若这小院里再也没有鸟鸣，我恐怕早已被满室的沉闷裹得喘不过气。

前些日子我身子发懒，很少到院里走动。某天清晨刚上班，打开电脑端起水杯，就听见窗外传来一阵嘀嘀咕咕的叫声，算不上动听。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鸟，只当是偶然飞进院子的过客，窗外正立着一棵雪松，想来它是贪恋这满树的松荫，才停在枝上。我像往常一样想着，它叫几声便会飞走，便没放在心上。

可日子一久我反倒诧异起来：这鸟不仅清晨叫，中午、下午也叫个不停。难道它格外偏爱这方小院，偏恋上了这棵雪松，或是冥冥之中特意来我窗外为我歌唱？我偶尔恍惚，觉得它像是我惦念已久的故人，或是预示着有什么喜事降临。可转念想想当下的处境：仕途上我早已山穷水尽，半退隐于俗世之外，年岁日渐增长，远方的老友也渐渐疏于联络，哪还有什么好事等着我？若能写出一篇像样的文章，能少服一片降压药，能少醉一次酒，能和老伴少吵一次架，能早日还清房贷，少交几个虚无缥缈的网友，我便已经谢天谢地，只求上苍垂怜，让我健健康康、安安心心过日子便足够。

如此想来，每日能听见这声声鸟鸣，本就是我生命里一桩极为惬意的小事。

今早无事，那嘀嘀咕咕的叫声又准时响起，我终于忍不住想瞧瞧这位素未谋面的朋友：它究竟是什么种类？羽毛是什么颜色？我推开窗户，像大雁似的把脖子探出去，满腔的热忱瞬间凉了半截——明明已是初夏，我却仿佛有一阵寒风顺着窗缝钻了进来。就在那棵雪松浓密的枝叶深处，赫然挂着一只鸟笼，原来这连日的鸣声，竟是笼中鸟发出来的。这里是机关办公的地方，怎么会有人养鸟？我下意识里立刻想起了一个人：单位的门卫。按说我和他本无交集，他守他的大门，我上我的班，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他是我到这个单位后遇见的第二任门卫，前一任是位和蔼慈祥的老人，我出出进进只打过几次招呼，老人便退休了，后来便换了他来，听说他和我年纪相仿，是下岗工人，我起初还很同情他的遭遇，每次路过大门，都愿意朝他递去一个善意的微笑。后来他不知从哪听说我出了新书，某次在门口拦着我索书，说是给上初中的女儿看，孩子不会写作文，想拿去参考学习，我当即便把书送给了他。

可渐渐的，我发觉他的“责任心”实在过头：白天上班没人进出时，他就把大门反锁，坐在门房里闭目养神，有人要出门，他才慢悠悠起身开门，脸上总带着几分被惊扰的不情愿；若是外来的人要进来，他半天不肯动身开门，来人把门锁敲得咚咚响，他也照旧我行我素，不少人都为进门的事和他吵过架。偏偏这小院里有两个单位，我们单位规模小，总有寄人篱下的感觉，门卫的工资是由另一个大单位发放，他便连带着对我们单位的人都带着几分轻慢。有一次我亲眼见他对着大单位的领导点头哈腰，转头对我们单位的领导却不冷不热，活脱脱一副势利模样，我对他的那份同情也渐渐变成了嫌恶，可他毕竟只是个普通的劳动者，我也没过多放在心上。可我们的交恶来得很快：有次周末我赶去单位加班写材料，敲了好多次门他都没应声，我大声喊他的名字，喊了许久他才从门房走出来，我本以为他要开门，没想到他冷冰冰撂下一句：周日休息，不开门。我当场僵在原地，想发火又强行忍住，陪着笑脸解释我要赶写紧急材料，他却全然不理会，还劈头盖脸对我一通辱骂。真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我好歹也算单位的二把手，总不能和一个看门人当众对骂，平白失了体面，最后也只能忍下这口气，忿忿然转身离开。

可如今，偌大的院子里，他偏偏把他那只宝贝鸟挂在了我的窗前。由物及人，我忽然对这只鸟没来由地失去了好感，甚至生出了把它毒死的念头，像对待那些贸然闯入的不受欢迎的访客一样，我再也不想凑近去看它长什么模样，索性关上窗户，一切又落回之前的沉闷里，我待在这间阴湿的办公室里，心底再一次蓄满了化不开的倦怠与厌弃。

中午走在回家的路上，街边忽然飘来几声清亮的鸟鸣，那婉转的旋律骤然唤醒了我的良知：人世间纵然有和平与爱、友谊与温暖，也免不了有杀戮与纷争、欺骗与诋毁，可无辜的鸟儿从来没有过错，我凭什么要把对人的怨怼转嫁到它身上？这只关在笼里的鸟，它何其无辜，失去了自由，失去了翱翔长空的机会，我本该对它抱有更多的同情与怜惜。如果可以，我真想砸碎那只鸟笼，还它一双自由的翅膀，让它能和那些飞来飞去的野鸟一道，共享天地间同样广阔幸福的时空。

揣着这份歉疚，我下午早早便到了单位，推开窗户，想以关切的目光向它致歉，想再好好听听它那算不上悦耳的歌声。可透过雪松浓密的枝叶，那只鸟笼竟凭空消失了。

后来我才听说，那个门卫被辞退了。起因是他和大单位领导的司机因为停车起了争执，两人甚至在院里动了手，司机受伤住了院，他也只能卷着铺盖离开了这里。

多年之后，我的单位搬出了那个小院。偶尔想起当年的门卫，我忽然觉得他其实也值得同情：他死守着门卫那一方狭小的岗位，又何尝不是像那只被关在笼里的鸟，活得满身桎梏，满是悲哀。他丢了工作，鸟失了自由，世人总在这样矛盾的枷锁里辗转求生。可我始终知道，无论境遇如何，只要院内外还能听见鸟儿的歌唱，这个世界就永远不会陷入真正的寂寞。

2013年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