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劫》第二卷·第二十章

高山 Sam

第二十章“陛下，您洞察仙凡两界的能力也在与日俱增啊！”李白笑着说。“那你写两句吧！”李隆基道。李白略一沉吟，开口道，“礼乐承周开圣统，文星预降振儒纲。奸相私通通天教，忠魂转世护大唐。吐蕃暗流藏诡策，冰神将醒扰北疆。身携道契归西域，共扫妖氛复泰康。”李白和李泌出了玄宗的大帐，朝道门众人住宿的地方走；李泌问，“太白兄，我能否请教一下，您是怎样‘另辟蹊径，找到洞察仙凡二界的新办法’的？上次我们俩在秦岭之巅，我只是朦朦胧胧看了一些影子，不像您看得那么真切，那么透彻，那么深远。”李白哈哈一笑，“我另辟蹊径找到的新方法，其实就是上次在秦岭之巅，和你一起进入‘太虚观天镜’啊！”李泌：“想来是我道行不够，所以，不如太白兄看得真，看得深，看得透。”“这只是其中一方面的原因。说到这里就涉及到道门中一个禁忌话题了：弟子的修行，对师傅、师叔们有何助益？”“嗯，自然是接续道统，传承衣钵，发扬光大师门传统。”“嗯，除了明面上的师门传承，开枝散叶，多多开设道场，多多收集信众的香火-愿力供奉这些好处之外，道门一般不愿提及的是：根器上好的弟子，在某些方面可能会帮助师傅或师叔打通玄关，提升法力；所以，有时候大仙们会为了争夺一个好弟子而明争暗斗。”李泌点点头。李白继续道，“说回到洞察，我是至精至纯的西方金炁，如果杂糅木、水、火、土炁，就会削弱我的法力；但是，在‘太虚观天镜’中观看仙凡二界的时候，我五行缺四，洞察的效果会大打折扣；好在有你，五行齐备，道心坚固，道法精纯，你我同在一个‘太虚观天诀’中，我就能看得前所未有的真切深远。再加上好多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或多或少都有所知晓，所以，稍加推演，自然就能透彻洞察了。”“多谢太白兄推心置腹，揭晓谜底。盼望你早日从三仙岛返回，我们再入‘太虚观天镜’！”“好，等我回来的时候，你的功力想必已更上一层楼，我们俩肯定会看得更远，哈哈哈！”李白笑道，接着，他看着李泌略显疲惫的面容，轻声说道，“关中这副重担压在你肩上，日日筹谋军政，周旋仙凡两界，心神向外驰逐，纵然夜里躺下暂歇，心神魂魄仍牵挂万千事机，便是身睡而神不眠，如此梦扰神耗，难以持久。我传你一段太上老君和南华真人合著的‘收心静定安眠法’，依法而行，保你万虑停歇，静定深眠。”李泌闻言敛了神色，拱手肃立：“多谢太白兄赐教！”二人缓步行至道舍廊下，晚风轻拂松枝，李白抬眼望向天边淡月，缓缓道来：“此道根基，全在《道德经》十六章所言‘致虚极，守静笃’。世人之所以睡不安稳，根源便是心神总向外攀缘：白日盘算个人安危得失、家族利害纠葛，夜里躺下，念头依旧翻腾不止，心神顺着眼耳鼻舌诸根向外奔走，这便是太上老君所说‘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兑是耳目口鼻心识的窍道，你终日放开诸窍承接外界纷扰，精神日夜外泄，魂魄无安放之处，自然辗转难眠，乱梦丛生。欲得静定深眠，第一步便是‘塞其兑，闭其门’。入夜卧床，先收耳目之光：双目不必紧闭死锁，只需垂帘内视，不向外看一物；双耳不追逐窗外风声人语，任凭声响来去，不生分别；闭口藏舌，不回味日间言谈是非，将所有向外抓取的通道尽数关闭。万事万物、朝野尘劳、仙魔纷争，一概暂时搁置，不牵一念，不动一心，这便是关闭思虑之门户，不让心神再向外耗散。”李泌微微颔首，轻声记诵：“塞其兑，闭其门，致虚极，守静笃。”李白续道：“只堵外窍尚不足，还要学南华真人的‘心斋’之法清空内府。《人间世》有言‘虚者，心斋也；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你躺在床上，万绪翻腾之时，不必强行压制念头，越压心越躁。只需把所有觉知，从繁杂思虑移至自身呼吸，不刻意拉长、不刻意放缓，只静静随气息起落。每每心中再次生出关中战事、灵界博弈种种杂念，不必追思推演，也不必自责心绪纷乱，只需轻轻把心神拉回一呼一吸之间。心中不留半分对外界的挂碍、半分对明日的忧惧，清空所有计较、期待、烦忧，内心虚空无物，便是心斋。南华真人讲‘凡外重者内拙’，若是太过看重肩上重担、外界祸福，内心必然焦灼混沌；适度看淡外事轻重，重心收归己身，方寸之心方能安稳。”“收窍、虚心之后，便要归根守静，万虑停歇。太上老君云：‘万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天地万物静极生动，动极生静，周而复始，其中元阳之修复和复苏，关窍就在于‘复归寂静本源’，人的心神亦是同理。凡人睡觉，魂魄游离于外，并无修复功效；而修道者之眠，则是心神蛰藏于寂静根本，不同于凡人昏沉昏睡，是形卧而元神清明，无杂乱扰梦，一夜休养，精气自回，醒后神清气爽，疲惫烦扰尽数消解。”李泌细细琢磨其中义理，眉宇间连日郁结的疲惫稍稍舒展：“向外闭感官，向内空心念，归根守静，收神不驰，原来安眠大道，尽在老庄寥寥数语之中。我往日总想着先办妥万事，方能安心歇息，反倒被诸事捆缚心神，夜夜浅眠多梦，实是本末倒置。”李白抚掌一笑：“就是这个道理。你悟性高，一点就透。世事无穷无尽，你若等万事了结再收心，永无安宁之时。入榻一刻，便当明白：朝野军政、仙门往来，皆有天地命定劫数，我辈日间担责，全力以赴，夜里便要放下；放下思虑，不是懈怠推诿，是收摄元神，养足本心气力，第二日方能从容扛住诸多重任。”“多谢太白兄倾囊相授！” 李泌深深一揖，“往后每夜入榻，我必依此收心守静，不再让心神终日漂泊在外。”李白点点头，竖起右手食指，指指天上，说道，“说到底，太上老君、玄都大法师、碧霄仙子每时每刻都在八景宫俯察仙凡两界的动向呢，你该入睡的时候，尽可安心入睡。”话音刚落，厚厚的云层裂开一道缝，一缕阳光穿过裂缝，正好洒在李白和李泌身上。李泌大为感动，双手合十，闭目祝祷致谢。稍后，裂缝消失，云层挡住阳光。李白：“待我自三仙岛归来，你不仅道行精进，亦可借着静定安眠养足元神，那时候，我同你再入太虚观天镜，就能看得更远更透！”李泌：“多谢太白兄！盼望你早日从三仙岛归来，带我勘破更多天地玄机。”“嗯，我会尽快返回关中，咱们还答应了要协助高五娘和陆羽打通新茶马商道，如果高五娘和陆羽他们在南诏遇到什么风险，我在关中，你就可以千里驰援他们了。”“正是。想来高五娘和陆羽已经从襄阳顺着汉水南下，抵达陆羽故乡，竟陵了。”……竟陵，龙盖寺。陆羽把沫饽均匀的隽永收好之后，为在座的智积禅师、竟陵太守李齐物、竟陵司马崔国辅、高五娘和自己酌茶，五碗茶汤，茶香袅袅袭人，沫饽如雪似花。刚刚结束的陆羽煮茶的整个过程，炙茶、碾茶、煮水、育华，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仅陆羽本人是全身心投入，制心一处，连在一旁观看的四个人的心神都被彻底收摄，全然倾注其中；此刻，五人各自端起陆羽煮好的夷陵碧涧，闻香品茗，只觉得一股清爽由唇齿与鼻端，经喉咙、食道、胃肠，仿佛从丹田中催生出一阵元气，涤荡五脏六腑，滋润周身毛孔。各人闭着眼睛，如痴如醉，细细体味个中妙处。良久，各人陆续放下茶碗，崔国辅率先开口，“今天喝鸿渐煮的茶，我终于切身体会到了一句诗的妙处，‘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有一小会儿，我神游物外，冥冥渺渺，真的是不知身在何处。”竟陵太守李齐物问：“鸿渐茶艺突飞猛进，这是有什么机缘巧遇吗？”陆羽答道：“前日在襄阳鹿门寺，有幸得见‘禅宗七祖’神会大师亲自煮茶示范，收益良多！”智积禅师、李齐物和崔国辅连连点头赞叹，所谓“禅茶一味”，果然如是。智积禅师转身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副祖师肖像画，说道，“四百年前，支遁大师在此住持，首创‘禅茶一味’，贫僧悟性有限，只传了你一点皮毛，未能将精髓传承与你，一直心怀忐忑。如今，你从神会大师那里学到这等茶艺，为师我也就放心了。”陆羽放下茶碗，起身离座，来到师傅面前，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说道，“恩师在上，弟子年幼时不懂事，性情顽劣，不肯用心修习，但恩师领我入门，使我懂得殿堂奥妙，如此大恩，三生难报！”智积禅师起身扶起陆羽，说道，“鸿渐，当年我在西湖边遇到尚在襁褓之中的你，是一个深秋的清晨，寒意颇重，有一整队鸿雁挤在你的四周，为你保暖，我就知道天将降大任于你，‘上九，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吉’这句话直接就在我耳边响起。后来，李大人、崔大人对你青眼有加，倾心提携，也印证了我对你的信心。现在，你要和一品诰命夫人高五娘去南诏，寻访古树茶，贩运到西域，换成骏马返回关中，支持官军平叛，这正是天之大任，想必你们吉人自有天相，定能排除万难，玉成其事。”高五娘连忙起身，躬身合十，和陆羽一起向智积禅师致谢；陆羽道：“多谢恩师吉言！还望恩师替我们在佛祖面前多多祈请佛菩萨护佑啊！”“会的，会的，这些年每天早中晚三次替你们祈福，我已经习惯了。”高五娘：“难怪我们总是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大师在上，请受小女子一拜！”说罢，高五娘和陆羽跪在智积禅师面前，磕头行礼。两人回到座位上之后，李齐物说道，“你们从竟陵前往南诏，准备走哪条路线？是走西线的清溪关道、东线的石门道，还是走湘黔滇道？”陆羽：“蜀中有八大名茶，尤其是蒙顶茶，自唐天宝元年起成为皇室贡茶，被誉为‘茶中故旧’。我一直想去蜀中拜访这八大名茶产地，皆未能成行，这次借这个机会把多年夙愿一并了了——所以，我们入蜀后，一路访茶问水，考察八大产区风土人情，等拜访完雅州蒙顶茶，刚好就可以沿着清溪关道一路南下，前往南诏了。”李齐物：“好，你们这一路上穿州过县，几个地方的郡守长官是我的故知好友，也有我的门生弟子，我给他们逐一修书，略备薄礼；辛苦你们两位代表我拜访一下，聊表牵挂之情；想来他们自会盛情款待你们，属地上的驿馆歇宿、马匹更换、关防文牒自当给予方便；若遇到山道不熟、匪蛮阻路，他们也会派人护送引导。”高五娘和陆羽齐声道，“多谢李大人关怀相助，我等感激不尽！”李齐物：“你们不辞艰辛危险，为大唐平叛大业另开新路，我身为李唐宗室，不能亲自陪你们走这一趟，总要靠我的人情薄面，助你们一臂之力。”高五娘和陆羽再次致谢，崔国辅放下茶碗，目光在陆羽与李齐物之间缓缓移过，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李大人的人品，我是知道的。他在朝中时，交往的皆是清流正士，所举所荐，无一不是德才兼备之人。若非李林甫、杨国忠相继弄权，打压异己，以李大人的才具与声望，早就该入台阁、参枢要了，何至于屈居一郡，与我这等闲人同席论茶？”他说着，朝李齐物拱了拱手：“也正是因为如此，李大人的故交门生，被贬到各地的不在少数——散落剑南、山南、黔中者，皆是当年清流一脉。这些人，李大人信得过，你们也信得过。沿路所遇，虽是贬官外臣，品行操守却比朝中那些炙手可热的人物，更值得托付。”陆羽和高五娘连连点头称是，李齐物只是微微一笑，端起茶碗，低头饮了一口，没有接话。崔国辅说罢，稍稍停顿，从怀中掏出一个绸缎包裹着的小首饰盒；他打开首饰盒，在黑色缎布上，赫然躺着一枚“玉人头像”。那“玉人头像”不过两寸来高，青白色，表面泛着一层古朴温润而沉郁神秘的光泽。它的面部造型极其特异：一双眼睛被雕成倾斜的梭形，眼尾高高挑起，目光既不俯视也不仰望，而是直直地平视着前方——那是一种凝固了数千年的凝视，不带任何表情，却让人感到被锁住了一般。鼻梁宽而扁，几乎与眉骨连成一片，下方是一张阔口，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左右两侧各有一颗獠牙，短而粗壮。玉像的头顶戴着一种样式古朴的平顶冠，冠沿两侧有细密的阴刻纹路。耳部两侧各有一个穿孔，孔径不大，却打磨得极其圆润，似乎是用来穿线，以便缀到衣服上的。陆羽看到“玉人头像”，不由得怔住了，目光凝重，盯着它目不转睛。李齐物也大吃一惊，“啊”了一声，说道：“国辅，这件东西……你是怎么得来的？”崔国辅将玉像往案中推了推：“今年春天，石家河那边有一户熊姓大地主，算是我的好友，准备在原来的地窖之下再挖一个更深更隐秘的地窖，以便储备粮食和金银细软，这样万一叛军打过来，抢光了地窖里的东西，在地窖之下还有地窖。他让长工们从地窖往下挖了五六尺，忽然碰到一层硬物，清理出来一看，是一个古旧的地穴之门！他们赶紧往下挖，从地穴里挖出来不少玉器陶器。那熊姓地主不识货，也不敢声张，私下托人带话给我，说知道我喜欢文玩古物，挑了几件送来，这个‘玉人头像’是其中最奇特的，另外还有一枚玉凤、几个鸡、狗、猪形状的小陶塑。”陆羽一直沉默着，听到这里，此刻忽然开口：“崔大人提到石家河，我忽然想起早年求学时，恩师火门山邹夫子给我讲过的一些荆楚上古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