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云冈石窟（三）走进石窟之内，触摸一千五百年的凿刻时光（美篇494）

段文华

走完崖壁外侧宏大的露天造像，我走进一座座幽深的洞窟，开启云冈石窟第三部分的探寻。如果说石窟外景带给我们的是视觉上的雄浑壮阔，那么洞窟之内，则藏着北魏工匠最细腻的心血。这里没有外界的朗朗天光，在幽暗的石室之中，一尊尊造像、一处处浮雕，把千年前的信仰、审美与高超技艺，完整封存在山石之间。虽然洞内参观条件有限，却丝毫不妨碍我们近距离品读这份珍贵的石刻瑰宝。

踏入洞窟，第一感受便是空间上的局促。很多洞窟并非开阔大殿，石室纵深向内收缩，过道并不宽敞，石壁与佛龛层层排布，留给游人驻足观赏的位置十分有限。恰逢游览旺季，窟内人流络绎不绝，大家接踵而行，只能随着队伍缓缓向前，很难长时间停下细细端详每一处细节。加之洞窟只有窟门可以接纳自然光，越往深处，光线越发昏暗，大部分造像都笼罩在幽幽暗影之下。拍摄更是一件难事，为保护文物，洞内禁止开启闪光灯，只能依靠微弱的自然光记录画面，很多细节都隐藏在阴影之中，也更让人切身体会，古人当年在幽暗山体之中凿石造佛，该是何等艰辛。

穿行在佛龛林立的石室，与外景大佛的粗犷大气不同，窟内造像走向精巧繁复，每一尊人物的神态都各不相同。佛陀有的端庄沉静，目光低垂，慈悲安然；菩萨温婉柔和，眉目舒展；力士威武刚劲，神态凛然；还有众多飞天、乐伎，身姿飘逸灵动，或奏乐、或起舞，千姿百态，绝不重复。工匠们不只是简单雕刻佛像，把喜怒哀乐、沉静与昂扬，全部刻画在石头面容之上。仅仅凭借凿锤，便赋予冰冷砂岩鲜活的生命力，仿佛千年前的众生，依然在这里静静伫立。

细看造像的衣纹、配饰、背光与壁面浮雕，更能感受到工艺的精妙入微。佛袍的褶皱层层叠叠，线条流畅自然，仿佛织物随风轻垂；菩萨身上的璎珞、项圈，花纹繁复细密；墙壁之上，佛传故事以连环画的形式一一展开，楼阁、人物、瑞兽，布局满满当当却丝毫不显杂乱。早期石窟更多异域外来风格，到中期洞窟，慢慢融入中原汉地审美，宽袍博带的服饰大量出现，是各民族文化交融留下的印记 。一凿一刻，深浅拿捏有度，大到整尊造像的体态，小到头饰上的花纹，都处理得一丝不苟，足以想见，当年参与开凿的，都是北魏时期技艺顶尖的匠人。

更让我意外的，是洞窟残存的斑斓色彩。今天很多人以为石窟只有石头本色，其实在北魏完工之时，所有造像与壁面都会施以彩绘，佛像金身，壁面五彩斑斓，整座洞窟富丽绚烂。经过一千五百多年岁月侵蚀，风雨、沙尘、湿度变化，大部分颜料已经剥落褪去。但在部分龛像的边角、壁龛深处，依旧能看到残留的红、绿、蓝等色彩痕迹。虽已不复当年完整艳丽，却依旧可以想象，昔日洞窟之内，彩塑妆金，流光溢彩的盛大模样。这些残存色彩，是研究古代矿物颜料、北朝绘画不可多得的实物资料。

站在幽暗的石室之中，看着四壁密密麻麻的佛龛造像，内心满是感慨。当年没有电动工具，全靠工匠一锤一凿，在坚硬山体内部掏挖出洞窟，再于石壁上雕刻万千形象。他们身处昏暗环境，靠着微光劳作，耗费一代又一代人的光阴，才造就这座石质的佛国世界。游人来来往往，人声在洞内轻轻回荡，外面世事更迭，而这些石刻，依旧守在武州山的崖洞深处，向后人诉说北魏王朝的历史风华。

走出幽暗洞窟，重回户外，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云冈石窟的美，一半在露天崖壁的气势磅礴，一半就藏在这些幽深的洞内。有限的光线、拥挤的人潮，虽给参观拍摄带来不少局限，却也让我更加懂得这份文物的来之不易。一窟一世界，一石一千年，这些留存下来的雕刻与残彩，是留给我们无比珍贵的历史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