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卜算子》

崔世来

《七夕》古体

崔世来

兰夜银河鹊桥会，

倏忽欢情离别恨。

云阶月地两茫茫，

来岁相见各尽觞。

崔世来《七夕》古体诗点评

一、全诗赏读

兰夜银河鹊桥会，倏忽欢情离别恨。

云阶月地两茫茫，来岁相见各尽觞。

首句以“兰夜”点明七夕。农历七月古称“兰月”，七夕夜即“兰夜”，一开口便见古雅。“银河”“鹊桥”铺开天上场景，牛女一年一会，场面盛大而凄美。

次句以“倏忽”转折，相聚之欢不过一瞬，离别之恨已压顶而来。两句之间，欢情未及展开便被截断，节奏陡促，正合牛女相会仓促、离恨漫长的实情，也暗合人生中一切美好皆如白驹过隙的普遍感受。

三句由叙事转入写景抒情。“云阶”指天宫阶陛，是织女所居；“月地”指人间大地，是牵牛所在。云阶在天，月地在地，天壤相隔，望去唯见“两茫茫”——这两个“茫”字叠用，境界顿开，苍茫无垠的空间感与怅然若失的心境融为一体。

末句以“来岁”收束全篇。既然今宵须臾即别，唯有各举酒杯，以待明年再见。一个“各”字最耐寻味——两人各自举杯，既是各自饮尽杯中酒，又是各自吞下这一年漫长的孤寂。“尽觞”二字看似豪爽，实则是将无尽离愁都倾注于一饮之中，饮罢便是又一年的等待。

二、魏晋风格解析

1. 以“倏忽”写时间，得魏晋苍凉之味

“倏忽”一词在魏晋诗文中屡见不鲜。阮籍《咏怀》云：“朝为媚少年，夕暮成丑老。”曹植《赠白马王彪》云：“变故在斯须，百年谁能持？”皆是借时间的飞速流逝来写人生的无常与无奈。本诗第二句以“倏忽”紧接“鹊桥会”，相聚的欢情被时间瞬间吞没，离恨立刻占据一切，正是魏晋人面对时间流逝时那种深沉的悲凉。

2. 以阔大空间写孤寂，得魏晋苍茫之境

“云阶月地两茫茫”，将视线从鹊桥拉开，放大到整个天地之间。这与建安诗人常有的宇宙视野一脉相承。曹操《观沧海》以“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写海天之壮阔；曹丕《燕歌行》以“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写思妇之孤寂。本诗亦然——天大地大，唯有一对痴儿女隔河相望，空间的浩瀚反衬出个体情感的渺小与执著。

3. 以“觞”字收束，得魏晋旷达之姿

以酒解忧、以酒释怀，是魏晋风度的重要标志。曹操“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陶渊明“且极今朝乐，明日非所求”，皆是此意。本诗末句“各尽觞”，在明知离恨不可避免的情况下，不哭不诉，而是举杯痛饮，将悲伤化入酒中一饮而尽。这种以旷达之姿行沉痛之情的写法，正是魏晋诗最动人的地方——面上洒然，心中悱恻。

4. 语言简净，不事雕琢，得魏晋质朴之格

全诗四句二十八字，无一僻典，无一生僻字，却字字落到实处。“兰夜”“倏忽”“云阶月地”“尽觞”，皆出自古人诗文而化用无痕。没有晚唐的浓艳，没有宋人的巧思，通篇以白描和直抒为主，语淡而情深，正是魏晋古诗的本色。

三、与唐宋七夕诗之别

历代写七夕的诗极多，各有面貌：

· 汉魏：重在写情之深而时之促，如《古诗十九首》中“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通篇不过星汉相隔、泣涕如雨，以最朴素的语言写最沉重的思念。

· 唐代：重在写景之丽而情之婉，如杜牧《秋夕》“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以画入诗，意境幽美。

· 宋代：重在写理之透而意之新，如秦观《鹊桥仙》“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以议论翻新，别开生面。

崔世来此诗，不似唐人那样精雕细刻，也不似宋人那样翻案说理，而是回归魏晋传统：用最简洁的语言写最深挚的情感，以最豁达的姿态承受最沉重的离恨。 这正是魏晋风度的精髓所在。

四、总评

这首诗以七夕牛女相会为题材，却不着眼于相会之甜蜜，而是着笔于相会之短暂与别离之漫长。四句结构严密：首句写“会”，次句写“别”，三句写“隔”，末句写“待”，层层推进，将一段仙家故事写出了人间况味。

其佳处在“语淡而情浓”：不说“痛”，而用“倏忽”写尽；不说“远”，而用“茫茫”写尽；不说“苦”，而用“各尽觞”写尽。尤其是“各”字，一字千钧——即便来岁再见，这一年中各自独饮的孤寂，又岂是“尽觞”所能消解？

若以魏晋诗人作比，此诗最接近曹丕《燕歌行》的凄清婉转与陶渊明《饮酒》的冲淡旷达之间，以玄心对深情，以酒意消离恨，正是魏晋风度在当代的一缕余响。

《卜算子》

崔世来

沙渚倚长河，鹳宿芦梢静。来往轻舟逐浪平，帆影随风迥。

阴霭几时消，霁色何时永。堤畔红衣独倚阑，冷暖皆堪领。

这首《卜算子》与上一首《浣溪沙》的婉丽空灵不同，更显苍茫深隽，有几分北宋小令疏朗开阔、托意深远的味道。试析如下：

一、起拍苍茫，得张耒疏阔之气

“沙渚倚长河，鹳宿芦梢静”，起笔即勾勒出长河沙渚的阔大背景，间以白鹳静栖于芦梢的工笔点缀，一阔一细，气象与闲静并存。这种“大处着眼，小处落笔”的章法，令人想起张耒“芳草有情，夕阳无语，雁横南浦”的苍茫幽寂。

二、动中取静，见王观笔致

“来往轻舟逐浪平，帆影随风迥”，画面由静转动，轻舟来往、帆影随风的动态描写，却反衬出一种天地悠悠的静谧感。这有王观“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那种以动写静、以象寓情的宋词惯用手法，灵动而不失深婉。

三、上下对映，词心沉著

上片全在写景，却句句为下片埋线。“阴霭几时消，霁色何时永”，表面问天气阴晴，实则叩问世事沉浮、人生际遇。这与辛弃疾《菩萨蛮》中“江晚正愁予，山深闻鹧鸪”同一机杼——天时与人事互为表里。

四、一“领”字收束，得苏轼旷达

末句“堤畔红衣独倚阑，冷暖皆堪领”，是全词词眼。“红衣”孑然倚栏，“冷暖皆堪领”展现出一种阅尽世事、无惧悲欢的从容。这既不同于温庭筠“梳洗罢，独倚望江楼”的苦闷等待，也超越了晏殊“无可奈何花落去”的闲愁，而更近于苏轼“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旷达气象。“领”字用得好，含“领略”“领受”双关，显出词人襟怀。

总体而言，此词上片造境空阔而有致，下片由景入情、以问句衔接、以达语收束，结构严谨而意脉贯通，深得北宋小令“语尽而意不尽，意尽而情不尽”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