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世洞天 深藏地底的萬年幽夢，‍——貴州織金洞遊記

晚風清 huaizli

走進貴州，但凡抬眼望出，看到的必是千嶂環抱的群山，山巒起伏，雲霧在山腰間緩緩浮動，青翠的林木覆滿大地。

四圍不盡山，一望無窮水，山潑黛，水挼翠，山中有水，水中有山，水光山色如畫。

忙裡偷閒，悠遊於山水之間，為的是鬆弛身心，在青石階上數落花，到梧桐雨𥚃聽禪音。一旦你活出了自己的山川湖海，便能從皺紋裡看到詩行，從白髪𥚃讀出文章。

來到清末名臣丁寶楨的故鄉畢節市織金縣，山色愈發幽深。此行去探訪的，是大自然以水流為刀，時光為尺，耗費千萬年，在幽暗地心雕琢而出的溶洞奇觀。

未至織金洞洞口，已有一股清冽凉風撲面而來，一身暑氣便被蕩滌淨盡，恍如由塵世踏入另一重天地。

天光自穹頂裂隙傾瀉而下，浮塵在光束中隱約漂移，揭開幽深洞府朦朧的序幕。

拾級而下，洞域豁然展開，洞頂高闊無比，腳下深不可測，我們一步步踏入一個完全未知的新奇世界。

跨過明暗交界的一瞬，身後的陽光漸漸遠去，眼前呈現另一番景象，洞外是草木、流水與天空，洞內卻是岩石、幽暗與漫長得難以想像的歲月。

洞頂鐘乳垂垂，如瀑似幔，岩壁上的層層褶皺有如輕紗飄逸，煞是好看。

地面石笋拔地而起，或亭亭玉立，或巍然雄峙。石柱頂天立地，貫通上下岩層。各色岩溶堆積物千姿百態，在幽藍燈光映照下，山石褪去粗糲，漾開溫潤晶瑩的光澤，爭奇鬥豔。

沿著石階緩緩深入地底，四周愈來愈靜，只聽見腳步聲在洞壁間輕輕迴盪。

燈光從幽暗中亮起，一根根石筍悄然矗立，一道道石幔從高處垂落；有的纖細如簾，有的雄偉如塔，有的彷彿凝固的瀑布。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經歷不同的人，看到不一樣的風景。

抬頭望去，洞頂高遠而深邃，巨大的岩壁隱沒在黑暗之中，竟使人產生站在夜空之下的錯覺。

織金洞最動人的地方，不只在「奇」，更在「大」。走進開闊的洞廳，人忽然顯得如此渺小。

那些巨大的石柱沉默地矗立著，像遠古宮殿的廊柱；成群的石筍從地下升起，又似一片寂靜的森林。

燈影流轉之間，岩石有了山巒的輪廓，也有了宮闕的氣勢。眼前的一切似乎熟悉，卻又無法用現實世界中的任何事物完美比擬。

於是想像便悄然而至，一塊巨石可以是披甲而立的將軍，一片石幔也可以是仙女遺落的衣裙；遠處起伏的石筍群，像城堡，又像峰林。

人在其中行走，彷彿誤入一場尚未醒來的夢。一步一景，步步是景，每轉過一道岩壁，又一個嶄新的天地次第展現。

走進琵琶宮，一扇石盾凌空倒掛，靜懸於幽暗崖壁，活脱脱一把如假包換的巨型琵琶，石紋宛如弦索，雖無絲竹之音，風過時却似有泠泠聲響，遊客無不嘖嘖稱奇。

穿過陡峭的南天門，眼前豁然展現高、寬各40公尺、縱深30公尺的巨大空間，這便是凌霄殿了。仿佛一步跨出人間，闖入深藏千萬年的地下天宫。高闊的穹頂隐入幽暗，巨大的石幔从洞壁凌空垂落，一重叠著一重，或如天宫帷幕，或似凝固的飞瀑。

燈光掠過岩壁，金黃、象牙白與幽藍的色彩在鐘乳石間交織，使冰冷的岩石忽然有了宫闕般的華彩。摄人心魄的是殿中的「擎天一柱」，它從地下拔地而起，高大挺拔，直抵洞頂，仿佛一根撑起地下蒼穹的玉柱。

四周石笋錯落，石簾層疊，有的潔白如玉，有的雄渾如峰，有的細密如珠簾，遠遠望去，竟真有几分群仙列殿、華表擎天的仙境氣象。

尤其壮觀的是那片「百尺垂簾」，千萬年的滴水沿岩壁留下自己的痕跡，一層層碳酸鈣沉積而成恢宏的石幕，有的飛流直下，有的如天幕垂落，層層叠叠，在彩燈映照下呈現金白交織的玉質光澤，遠看似宫廷帷幕，近觀如石化飛瀑。

這裡真正令人震撼的，是一種壯與秀、明與暗、虛與實同時存在的秩序感——巨大的洞廳讓人感到自身渺小，而那些精巧得近乎雕琢的石簾、石笋，又讓人難以相信，這一切竟完全出於大自然之手。

水滴是它的刻刀，岩石是它的畫布，而千萬年的時間，則是凌霄殿真正的建造者。繁華三千，看淡即是浮雲，這裡没有雕梁畫棟，却能讓你的目光更加澄澈，靈魂愈發清純。

再入銀雨宮，遠遠便望見那尊橙黃色、上方長有兩根細長柱狀物的巨型石筍，那便是織金洞的鎮洞之寶了。這尊下部粗大的石筍，頭上兩根細長石柱有如雉翎，整體酷似古代將軍的頭盔，因而得名「霸王盔」。

但見盔體渾厚，盔纓挺拔，宛若古代將軍遺落的金甲戰盔，五十萬年滴水凝結，鑄出一身凛然風骨。

這尊形態極為逼真的盔狀石筍高約14公尺，照片中可見水面倒影，是「霸王盔」最經典的觀賞角度。

一旁的銀雨樹尤為動人，層層石瓣舒展綻放，如漫天銀雨驟然凝固，玲瓏剔透，又似玉樹瓊花，那是時光細細雕琢出來的絕代風華。

一路行來，雪壓青松、姊妹玉樹，或雄奇，或温婉，造化之妙，笔墨難以盡述。

然而，當我伸手感受洞穴中的涼意時，真正使我震撼的，反而不是燈光照亮的奇景，而是它背後漫長的時間。這些石筍並非一夜拔地而起，石幔也不是某位能工巧匠雕刻而成。

很久很久以前，水沿著石灰岩的裂隙滲入地下，溶蝕岩層，開拓出最初的空間；後來，一滴又一滴含著礦物質的水從洞頂落下，留下極其微小的沉積。水滴落，水又來；春去秋來，人世變換，而洞穴仍在黑暗中安靜地生長。

一滴水的力量何其微弱？可當時間足夠漫長，水能穿石。望著眼前高大的石柱，心中便多了幾分敬畏。在地質的尺度裡，人生不過短暫一瞬，洞中沉默的岩石，記錄著比文字更古老的故事。

千萬年水滴，把岩石雕琢成瓊花玉柱，霸王盔凛然，銀雨樹皎潔，一洞之内，萬象叢生，聽水珠叮咚，與漫长歲月相逢，方知何為造化神功。

六公里洞府漫遊，仿佛穿行於時光長河之中。拾級走出洞口，明媚天光撲面而來，方才洞中萬千景象，猶在腦海盤旋。人間山河勝景，多顯於峰巒雲海之間，却少有人知，大地腹心之中，藏著這樣一座震撼人心的地下瓊宮

水滴無聲，歲月無言，我忽有所悟：世間有些壯麗，並非來自力拔山兮的偉力，而源於漫長歲月裡從未中斷的堅持。億萬次無聲的滴落，終於讓大地在黑暗的地底深處，做成了一場如此瑰麗的幽夢。